周新丽
对我嫁给外国人,并生活在国外这件事,村里人的看法分成了两派。
一派边说边竖大拇指,“呀,你女儿嫁了外国人?还在外国生活?啧啧啧,厉害的厉害的!”“洛杉矶?那你女儿可太优秀了!洛杉矶,那可是世界上牛人待的地方!”另一派边说边拍大腿,“唉……就一个女儿,你怎么舍得让她嫁到外国?唉……等老了,子女都不在眼前,那时候你们可是要吃苦头的。”
爸妈对于前一派会说:“嗨,她命好,嫁了一个好老公,优不优秀的,也就是个普通人。”对于后一派,他们会说:“嗨,现在交通也很方便,飞机上睡一觉也就到家了,再说子女有他们的生活,他们过得好,我们老两口怎样都行。”
我家二十年前从村里搬到镇上,那时候我已经在外读书,所以现在镇上的人很多我都不认识。之前我住了十几年的村里,大部分人我都认识。
我恋爱期间,有次和爸妈通话,妈说:“今天阿荣叔专门骑摩托车过来,和我们谈你的事情。”
我?我有什么事情好谈的?虽说知道这个叔叔,但从来没有交流过,更何况我都离家那么多年了。
妈接着说:“阿荣叔讲,老家村子里大家都在传希明的女儿谈了个外国人,条件特别好,在外国有公司,还在上海有分公司,就是年纪大了点,胡子拉碴的,还有白发……他来问是不是真的。”
真实情况是,我当时的男朋友,也就是现在的老公,比我小三岁,我们租住在上海的一室一厅里,更没有所谓的跨国公司,都是大学刚毕业的穷光蛋。胡子拉碴倒是真的,有白发也是真的。
说到长相,村里人对希明家外国女婿的看法也分成了两派:
年轻一派:“你女婿,帅!法国长大的,就是不一样,品位真好!”
年老一派:“外国人,还真是和我们长得不一样……”见我爸妈没说话,憋不住,他们继续说:“那胡子,怎么也不刮刮干净,头发也不梳直,鼻子么还那么高,那鞋子,怎么那么大,和一艘船一样……”见我爸妈脸越来越阴沉,他们就说:“客气倒是蛮客气的,每次来你家他都会泡茶,还会笑眯眯地说你好。”
我便添油加醋分享给老公:“我们村里人觉得你又老又丑。”老公故作受伤,手捂胸口,夸张地往后一退,口里说句Ouch(哎哟),仿佛被人打了一拳。
爸妈没有和我抱怨过我远嫁这件事,但他们会在我生活过得不错的时候说:“太好了太好了,这样才值得,不然你说你这么远……”
看到老公对我好,他们会说:“这样的老公确实难得,不然这么远太亏了……”
他们偶尔也会在打电话的时候说:“老王家女儿虽然嫁在江山本地,一年到头也就过年回来拜个年;老杨家女儿嫁得近,但女婿一点也不上进,你就是远了点,女婿我们是很满意的;老李家女儿倒是嫁得好,女婿是杭州人,又是公务员,但是亲家看不起农村人,你公婆对我们还是蛮好的。”
他们也在努力找理由给自己宽心呢!
别人家的妈妈都盼着儿女经常回家,我妈会说:“算了,倒时差太辛苦,别回来。再说,等你走了,我还要难过几天……”
这样的次数多了,我便开始数落妈妈。后来还是哥哥劝我:“爸妈和我都希望你经常回来,只是心疼你旅途辛苦。”
也是,每次回去,妈便动用她的所有关系,托朋友订只土鸡,再托朋友的朋友订只土鸭,自家冰箱塞满了,就往邻居家塞。无论哪个季节回去,清明粿、粽子、麻糍等都要吃一遍,回去一次,我吃完了一年的期盼。总之,胖五斤是最保守的预算。
每次离开,妈都抱怨我衣服带太多、航空公司23公斤的上限不合理,海关让不让带她不管,只管我喜欢吃的都让带上。爸不说话,一个个行李箱往车里搬,然后挤出笑容和我挥手再见。车开了,后视镜里爸妈转头抹眼泪,我的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然后那几周,妈恨不得一天到晚和我打电话。但下次我说我要回国,妈还是说:“算了,倒时差太辛苦了,别回来了……”
这些年,我不工作了,回去的次数很多,不像以前只有两周假期,走完亲朋好友,就该回去了,没有时间好好陪爸妈。
上次回去陪妈妈逛菜市场,遇到了之前说我爸妈老了会吃苦的叔叔。他问:“女儿又回来了?”妈妈笑意盈盈,“是啊。”他又问:“今年回来几次了?”妈妈喜形于色,“三次。”他说:“哎呀,真是孝顺啊,我女儿离家也就两小时的路程,都没有回来的这么勤。”妈妈扬眉吐气,“她是蛮懂事的。”
不过,我回来得多了,村里人又有了两派看法:
“希明家女儿孝顺,这么远还经常回来,在外国生活的人,也没有架子,每次见到都很热情。”
“有钱呗,没钱能回来这么勤?没钱能有时间回来?”
嗯,有点道理,又好像没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