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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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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日报

而今听雨衢州路

日期: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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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4版:人文周刊浙西宋词之河       上一篇    下一篇

  记者 巫少飞

  “流光容易把人抛”,蒋捷写的是春愁,是乡愁,也是一个亡国遗民的无尽思念。八百多年后,重读蒋捷的词,依然能感受到那个春寒料峭的夜晚,他在龙游朱氏楼上拍遍栏杆时的满心酸楚。

  云又迷漫,水又迷漫

  蒋捷《一剪梅·宿龙游朱氏楼》中的“梨花月底两眉攒”脱胎于东汉蔡琰的《胡笳十八拍》。从“梨花月”来看,蒋捷流落三衢的时间在宋末的春分时节——春分二候的花卉正是梨花,晏殊即有“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的名句。

  那一天正是初春,乍暖还寒。蒋捷溯钱江漂泊,流落到衢州龙游,寄宿在一户朱姓人家。风寒衾薄,愁长苦多。他卷帘推窗,遥望北国,故乡迢递,遮断了游子东望眼。离开家乡很久了,词人不免思绪万千,感慨系之。

  题中“朱氏楼”已无考。龙游朱姓主要聚居小南海、石佛、横山等地。小南海朱氏于宋祥符四年(1011)由池州青阳迁入盈川,南宋时有朱世荣富甲一方;石佛(旧称寺湖)朱氏,由宋末朱文远迁来。“一剪梅”调见周邦彦“一剪梅花万样娇”句,蒋捷善用此调,以近乎俳谐的格式,用往复回沓的节奏,将远眺思乡、凭栏感喟的情感抒发得淋漓尽致。

  上阕写朝暮卷帘望乡,眼前云水无际,正是词人心中无尽的思乡愁绪。下阕遣愁无计,只好借“拍”“敲”栏干的动作以解乡愁,大得辛弃疾“把吴钩看了,栏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之境。

  字面上,物无遁情,实则是内心悲愤的折射。蒋捷曾被刘熙载誉为“长短句之长城”,这首词平易自然,清疏隽永,词意无一凝滞,当是词人的本色之作,对后世——特别是对清初阳羡派词人颇有影响。

  听听那冷雨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蒋捷《虞美人·听雨》

  还有什么比这更蕴含诗歌的金砂?“虞美人”为唐教坊曲名,平仄互叶体,传说起于虞兮之歌。蒋捷的“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当蹈袭宋万俟咏《长相思·雨》“梦难成,恨难平,不道愁人不喜听。空阶滴到明”,又似反用宋聂胜琼“枕前泪共阶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

  此词当是蒋捷晚年所作,运用时空转换的艺术手法,截取“少年听雨”“壮年听雨”“而今听雨”三个片段,浓缩漫长人生于尺幅小帧之内,大有东坡持杯的人生感慨。与稼轩“绿树听鹈鴂”尽集许多恨事,同出机杼,而用笔尤为崭新。词句准确把握了淡漠萧索中潜隐的深痛锥心、冷冽彻骨的底蕴。

  此外,字字千钧的蒋捷,既无辛派后劲粗放直率之病,也无姜派末流刻削隐晦之失。其思力沉透处,洗炼缜密,含蓄蕴藉。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蒋捷在龙游短暂流寓后,暮春时节,他离开衢州,继续漂泊。离别之际,又留下一首脍炙人口的小令: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送春归、客尚蓬飘。昨宵瀫水,今晚兰皋。奈云溶溶,风淡淡,雨潇潇。

  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料芳悰、乍整还凋。待将春恨,都付春潮。过窕娘堤,秋娘渡,泰娘桥。——蒋捷《行香子·舟宿兰湾》

  “行香子”调见张籍“行香暂出天桥上”。世经堂残本《词综》于此词有批语:“一片迷离恨。”

  “昨宵瀫水,今晚兰皋”——衢人读之,当会心一笑。昨晚还在龙游,今晚已宿兰溪。词人劈头便用清新的景物点明时令:春已归,而作者依然孤身在外,故国黍离,自然引发出一连串的感叹。此词遣字造句颇见功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一语,用浓艳的色彩点染明丽的景物,字面上虽是艳丽皮相,作者却以之反衬春愁乡思,正是“以乐景写哀,倍见其哀”。

  当船过吴江,渐近家乡时,因太喜欢“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蒋捷在《一剪梅·舟过吴江》中再次化用此句:

  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

  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值得注意的是,蒋捷两次使用的“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恰与衢籍词人毛滂的“银字吹笙”暗合。词脉传承,于瀫水之上,悄然相连。

  另外,我们虽不能确定蒋捷是否到过烂柯山,但他在《瑞鹤仙·乡城见月》中却有“柯云罢弈,樱桃在,梦难觅”一句。“柯云罢弈”典出《述异记》所载王质烂柯故事。蒋捷用此典以喻隔世之慨。而他“樱桃进士”的雅号,则出自唐段成式《酉阳杂俎》中邻女赠樱桃的传说。

  此恨难平君知否

  蒋捷(1245?—1305?),字胜欲,阳羡(今江苏宜兴)人。咸淳十年(1274)中南宋末科进士,未及一展鸿图,次年元兵长驱南下,攻占临安,赵宋王朝溘然寿终。从此,蒋捷做了宋的遗民。家乡沦陷后,他浪迹江浙山乡水泽,数十年湖海飘零,过着凄清的隐居生活。他始终不为异族朝廷所诱,诏征不赴,矢志不移,其气节为时人所重,今传《竹山词》。

  蒋捷的品格向来获得好评,对其词则意见纷歧。毛晋、朱彝尊、纪昀、刘熙载等人肯定蒋捷词,周济、陈廷焯、冯煦等人则加以贬损——后者多以姜夔、王沂孙为宗来衡量蒋捷。胡云翼在《宋词选》中认为,蒋捷的词如《贺新郎·兵后寓吴》可与《须溪词》中最好的作品相比。胡还说:“写作方法和风格的多样化,也是《竹山词》的特征之一。”

  刘熙载《艺概》云:“蒋竹山词未极流动自然,然洗炼缜密,语多创获。其志视梅溪较贞,视梦窗较清。刘文房为五言长城,竹山其亦长短句之长城欤!”淡漠中有沉咽,流畅中含蕴藉,竹山词“扫尽臼科,独露本色”(冯金伯《词苑萃编》卷二引高二鲍语)。

  除与衢州相关的两首之外,蒋捷所写的羁旅之词还有很多。其词多抒发故国之思、山河之恸,风格多样,而以悲凉清俊、萧寥疏爽为主,尤以造语奇巧之作,在宋季词坛上独标一格。如果说,辛弃疾、陆游等豪放派的大声镗鞳,是宋词爱国主义大合奏的高潮,那么蒋捷等人悒郁迷惘的低吟,便是这曲悲怆的休止符。

  雨还在下,隔窗私语诉绸缪,此恨难平君知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