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陈更新
近来,电视剧《主角》在荧屏上唱响了一曲秦腔艺人的命运长歌。剧中有一句台词,叫人难忘: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放羊娃易招弟从秦岭深处被带出,最终成为秦腔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忆秦娥。而在千里之外的浙江江山,有一曲徽调激越、高腔清亮的婺剧,同样在一位老人的生命中被反复唱响。
陈更新,1949年中秋翌日出生于兰溪。14岁那年,他收到江山婺剧培训班的录取通知书。一张薄薄的纸,宛若一束温暖的光亮,照亮了他懵懂的少年时光。自此往后,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日复一日地融入他的骨血,成为他生命中最难以割舍的牵挂。
1坠井不死,登台不休
戏曲学艺之路,从来布满艰辛。常言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这句老话,是每一位戏曲人最真实的写照。那段艰苦的学艺岁月,也成为我镌刻心底、终生难忘的记忆。压腿、拿顶、下腰、翻跟头,每一项基本功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常常练得浑身酸痛、腿脚青肿,夜晚暗自落泪更是家常便饭。
但既然选择了江山婺剧,我便暗下决心,“一定要出红台”。在江山婺剧团的无数日夜中,我始终勤勉自律。天未破晓便起身练嗓子、练晨功,白日跟随老师精抠动作、打磨唱腔,夜晚对着镜子反复复盘揣摩。无论是唱腔的咬字润腔、身姿神态,还是台步走位,我从不敢有半分懈怠。纵使身上青紫、腰腿伤痛,也始终咬牙坚持。一方戏台,是我最初的梦想;一门婺剧,是我毕生坚守的信仰。
1967年11月,江山解放剧院正在上演《革命自有后来人》。为了让最后一场戏的翻打更为精彩,我提前来到剧场后台旁的一口大水井的水泥地上热身翻打。当时十多个老师、同事、戏迷驻足围观。前面翻的几次都不太理想,最后一次师兄陈宪瑞大喊一声“好”,掌声四起,可就在这掌声响起的瞬间,我径直翻入深井之中。
彼时江山城区尚无自来水,大家喝的都是井水,解放剧院的这口大井还是请绍兴专业打井队开凿的。井口宽有一米五,井深十余米。当时我翻入井之后,只觉得轰然一声,万幸当时神志清醒,我在水下呛了几口水后,迅速掉头,摸索着井壁凸起的石块,奋力上爬,精疲力尽地伏在井壁之上。
井上众人见水面归于平静,都以为我已然沉入井底……危急时刻,马师傅手持手电俯身照向井底,一眼发现伏在井壁的我,当即高声呼喊,聂师傅立刻叫人抬来长梯,又绑上舞台装台用的粗绳,众人合力将长梯垂入井底,申小牛搀扶我登上长梯,大家齐心协力,将长梯连同我一同拉回地面。
随后,余老师将我扶至宿舍歇息,马师傅端来熬好的姜汤为我驱寒。我更换了湿透的衣裤,稍作休息。待到最后一场高潮戏开演,我毅然穿好戏服,鼓足全身气力登台,接连翻了十多个小翻,还漂亮地挂上一个高难度的荡提,圆满地完成了演出。
事后回想,我能侥幸逃过这一劫,缘由有二:其一,当年江山遭遇大旱,须江水流锐减,许多单位都用双轮车拉木桶,前往老虎山脚下的泉潭取水。恰逢十一月中旬连日降雨,江山解放剧院的这口大井里也有三四米深的水,缓冲了坠井的冲击力。其二,常年苦练的翻扑基本功,让我拥有规范的动作体态,翻落井之时如同专业跳水运动员一般,身体紧凑收拢,四肢未曾张开,这才避免了骨折重伤的厄运。
在登台演戏的那些岁月里,我塑造了许许多多鲜活立体的舞台形象。传统戏中,我是《三请梨花》英武飒爽的薛丁山,是《双阳公主》智勇双全的狄青,亦是《双合印》一身正气的董洪;历史戏中,我化身《逼上梁山》隐忍不屈的林冲,演绎《画龙点睛》雄才大略的李世民;现代戏中,我又塑造出《智取威虎山》的杨子荣,《磐石湾》的陆长海,《红云岗》的方排长,还有《逃犯》的苏明,《桃花湾的娘儿们》的梁书记等主角。
2多方支持,备受鼓舞
无论是传统经典剧目,还是贴合时代的现代戏曲,我都倾尽全心揣摩角色心境,全身心融入人物之中,让每一个舞台形象都有血有肉、鲜活传神。
当时的县委书记董朝才对江山婺剧团非常关心。1978年,开始恢复传统戏,首部排演的剧目就是江山婺剧《三请梨花》。由于传统戏的服装在“文革”中全都毁了,没有服装也演不了。董书记知道这个情况后,指示江山县财税局拨给《三请梨花》服装专款一万元。
1980年,我参加浙江省首届青年演员会演,董书记还专程到省军区招待所看望了我。1983年,金华地区举行“三并举”会演。我们参演的剧目是由上海戏剧学院导演重新加工编排的新《三请梨花》。由于我们参演的专场时间已过,董书记在省里开会没有看到,到了会演的最后,金华地区文化局又专门安排了一场《三请梨花》向金华地委领导汇报演出。演出后董书记接见慰问了江山婺剧团全体演职员,讲话中还特意表扬了我,令我倍感鼓舞。
恢复传统戏的那个时期故事很多,还有一位大咖的故事也和我有关,不得不提。1977年10月,听闻北京京剧院将在政协礼堂上演经典历史剧《逼上梁山》,我想把该剧移植到江山婺剧团来。于是专程前往十里牌,拜访通讯团政治部主任,承蒙他热心相助,联系上北京总参招待所的张所长。随后我们搭乘45次特快列车赶赴北京,顺利见到张所长。
张所长与北京京剧院梅葆玖先生素有交情,在他的引荐之下,我通过江山人在北京当兵的祝维尧借来两辆自行车,一路骑过天安门,前往东城区干面胡同30号,在一处四合院里,我见到了正在擦拭摩托车的梅葆玖先生。上前自我介绍说明来意后,梅葆玖先生当即洗净双手,热情地将我们迎入厅堂。梅夫人(梅兰芳妻子)听说我们是从浙江来的,非常高兴地给我们泡茶让座。我递上介绍信,梅先生阅览过后,欣然在介绍信背面亲笔题写:“老施同志,今有浙江婺剧团陈更新等四同志来观摩《逼上梁山》,请协助给予解决为盼。”
当天下午,我手持介绍信前往北京京剧院拜见施书记,当即获赠三张政协礼堂楼座一排的戏票,我把三张戏票分别给了祝朋常、邓文辛和徐筱娜。还差一张票,怎么办?演出前夕,我只得寻找机会,从政协礼堂的后门悄悄进入后台。机缘巧合之下,我再次遇见梅葆玖先生,先生主动提出,可为我们完整录制当晚的演出实况,只需明天前往西单商场购置两盘录音磁带即可。第二天上午,我又骑自行车赶往西单商场购得磁带,送往北京京剧院,不负先生美意。
3尽心耕耘,刻苦钻研
回首过往,上山下乡巡回演出的岁月同样令人难忘。当时演出条件异常艰苦,我们经常顶着炎炎烈日,冒着凛冽寒风,在乡间祠堂或露天戏台登台演出。每当清亮高亢、婉转悠扬的婺剧唱腔回荡在山野乡间,看见台下的父老乡亲们笑容满面,听见阵阵掌声,所有奔波劳碌与辛苦疲惫,便都烟消云散。
凭借着对婺剧艺术赤诚的热爱与长年不懈的刻苦钻研,我先后斩获省、市级各类演艺奖项。由我精心编创的《林冲起解》《山道弯弯》《江山手狮》《廿八都灯阵》等作品,更是接连荣获全国群星奖、全国七艺节金奖等重磅荣誉。这一份份沉甸甸的成绩,皆是我深耕婺剧艺术、倾尽心血耕耘的最好见证。
数十年梨园光阴悄然流逝,风霜雨雪染白了我的两鬓,却沉淀下我扎实深厚的戏曲和民间艺术的功底,磨砺出我坚韧不拔、迎难而上的品格,更在我的心中铸就了一份传承江山婺剧、守护乡土文脉的责任与担当。
4转换角色,守护文脉
1988年,我的人生迎来全新的转折。我告别了流光溢彩的戏曲舞台,调至江山文化馆。舞台之上的主角身份就此转变,工作岗位也随之更换,但我守护传统文脉、传承江山婺剧的初心始终未曾动摇,守护江山本土文化的信念反而愈发坚定。
2003年,浙江省全面启动非物质文化遗产普查工作。目睹祖辈留下来的民间艺术日渐凋零、濒临失传,我心中焦急万分,主动扛起非遗普查的重任。自此,我一头扎进乡野田间,踏上了漫长而艰辛的非遗寻访之路。
整整五年时光,我带领文化馆的同事们,风雨无阻、步履不停,走遍了江山所有乡镇,踏遍了一百多个村落。我们逐一走访乡村民间艺人与父老乡亲,耐心寻访线索,细致记录资料,不放过每一项珍贵的非遗遗存。
诸多民间老技艺、传统老戏曲,都深藏在偏远的深山古村之中。老一辈传承人年事已高,不少民间艺术濒临消亡,人走艺绝。我常常静坐于民间老艺人身旁,静心聆听口述往事,一字一句详实记录,亲手描摹民间表演技法,完整梳理民俗流程,陪同民间老艺人反复排练整理。就这样,我将那些被岁月尘封,险些被世人遗忘的古老民间技艺、民间歌谣、民俗风情与传统演艺,一一从时光深处挖掘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