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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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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日报

小洞天观大世界

日期: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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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版:三衢记录       上一篇    下一篇

  讲述:王柯静  整理:徐聪琳  图片由采访对象提供

  4月22日,第十六届北京国际电影节期间,由北京电影学院主办的“注目未来”单元荣誉典礼落下帷幕。在本单元诸多令人瞩目的作品中,衢籍青年导演王柯静的首部长片《小洞天》最终获得评审团特别提及荣誉。

  《小洞天》通过一个本地家庭与一位外来者交织的视角,带领观众潜入衢州的街巷、池塘、驾校与山林。北京电影节评语:“影片在艺术探索上大胆且真诚,精准把握整体叙事调性与情感氛围,展现出极具潜力的创作视野。”

  1 我常常会被老城区里的角落吸引 旧房子、废弃池塘、上世纪留下来的单位建筑 或者一些说不清用途的街角空地

  我1993年出生于常山,后来到柯城区上中学。小时候生活的常山县城很小,很多街道、公园和老房子都很熟悉。现在回头看,我好像从那时候开始,就会特别注意一些不太起眼的地方。

  相比新城区里更整齐、热闹的街道,我常常会被老城区里的角落吸引:旧房子、废弃池塘、上世纪留下来的单位建筑,或者一些说不清用途的街角空地。它们往往不是被特意设计出来的地方,有时是旧建筑拆除后留下的一小块空地,有时是单位院子里没人再使用的池塘,有时只是两栋楼之间很窄的一条通道,但我会觉得它们很有意思。

  2010年,我进入大学学习,读的是环境艺术设计专业。和很多刚毕业的高中生一样,当时的我对未来并没有特别明确的规划,只是在有限的选择中,挑了一个自己相对感兴趣的方向,也就是空间和环境。后来我才慢慢意识到,真正吸引我的并不是“设计”本身,而是不同空间会怎样影响一个人的感受、记忆和想象。

  因此在大学期间,我开始尝试用摄影和影像记录这些经验。我经常在衢州及周边县城的老城区里游走,拍摄那些正在慢慢消失的空间景观。相比许多已经被更新得较为统一的大城市,小城因为变化缓慢,反而保留了许多混杂而特殊的空间经验。而那几年,衢州也正处在一个快速城市更新的阶段,许多熟悉的空间正在不断消失,这也让我更想去记录那些介于新旧之间、尚未被完全抹平的角落。

  我一直很喜欢这种介于日常与非日常之间的状态。有些地方看似普通,却会在某个瞬间让人产生轻微的恍惚感,好像时间在那里出现了一点偏移。后来回头看,《小洞天》里的很多空间气质,其实都来源于这些早年的观察与记忆。

  创作不一定只有一种“正式”的路径 手边的设备、正在经历的生活、现实中不断遇到的片段 都可以成为拍摄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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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年,我前往麻省艺术与设计学院攻读纯艺术硕士,方向是摄影及相关媒体。

  在麻省学习的两年,对我影响最大的,其实并不是技术层面的训练,而是创作和思考方式上的扩展。以前我对创作的理解,多少还是被一些固定框架限制着:作品似乎需要有清晰的主题、完整的结构,也需要某种足够“正式”的制作方式。

  那段时间,我接触到许多艺术家的作品,也看到他们截然不同的创作方式和理念,这些都对我影响很大。比如瓦尔达的《拾穗者》,它让我看到,影像可以是非常自由、轻盈的,但这种轻盈并不意味着随意。作品依然有清晰的社会观察和内在结构,只是它不需要以沉重、庞大或者高度工业化的方式完成。轻便的设备、个人化的视角,以及在现实中不断靠近和发现的过程,也可以支撑起一部完整的作品。

  这为当时的我打开了新世界。我开始意识到,创作不一定只有一种“正式”的路径。手边的设备、正在经历的生活、现实中不断遇到的片段,都可以成为拍摄的起点。慢慢地,我开始自己摸索拍摄一些短片,并尝试向各个电影节投稿。

  2020年,我的短片《独木舟之旅》入围Doclisboa里斯本国际纪录片电影节、北京国际短片电影联展等。《独木舟之旅》其实是在工作差旅期间陆续拍摄完成的。那段时间,由于工作的关系,我经常四处移动,走到哪里拍到哪里,随身的小相机和手机也成了记录这些片段的工具。后来,我把这些零散的素材重新整理、剪辑,变成了一部关于漂泊状态的影像记录。

  次年,我的另一部短片《出游》获得Minute国际短片节年度剧情片奖。评委提到,影片“灵动又自觉地引领着影像叙事,记忆与梦境在其中漂浮流淌”。我很喜欢“漂浮”这个词,因为它恰好接近我一直感兴趣的状态:介于现实与虚构之间,带着一点轻微的恍惚感。

  我一直迷恋这种日常经验里的缝隙。它有点像夏天午睡过头,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你会在某个瞬间突然失去时间感,不确定自己身处哪里。我很喜欢这种轻微偏离现实的状态,而它后来也慢慢进入了我的创作里。

  对我来说,创作更像是一种向内探索的过程。所以,我其实并不熟悉作品走向大众之后,自己也随之被看见、被解读、需要解释自己的状态。面对这种不熟悉的状态,我心里总会有些不安,也有些矛盾。一方面,作品能被更多人看到当然是开心的;但另一方面,当一件作品真正完成并开始面对观众时,它也在某种程度上离开了我,开始拥有自己的生命。在更多的时间里,创作最重要的动力,或许并不完全来自外界的评价,而是来自它在完成过程中与自己形成的某种“内部回应”。

  有人打趣《小洞天》是“衢州风景宣传片” 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空间 始终是那处废弃小池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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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洞天》是我的第一部长片创作。说起这个名字,很多人可能会联想到“洞天福地”。但对我来说,它并没有那么玄乎,更像是在有限而重复的日常里,为自己找到一个可以短暂停留、喘息和游离的空间。

  那些小城市里的犄角旮旯,比如单位里废弃的池塘、老城区的空地、驾校里的蝉鸣,对很多人来说也许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景象。但对另一些人而言,它们可能就是日常生活里一个出口。

  这个故事最初成型于2020年前后。那时,我真切感受到一种被困住的状态,而烂柯山“山上一天,人间千年”的传说,恰好与那种漫长、迟滞的时间感产生了某种连接。于是,我开始想用这个传说,去讲述一些当代生活中难以言说的停滞感和被困感。

  我最感兴趣的,是这个传说与真实景观之间的反差。很多人想象中,烂柯山或许会像名山大川一样壮阔,但实际上,它对当地人来说,更像一个日常散步、遛狗的地方。当神话落在这样一个日常景观里时,反而会产生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它既普通,又好像藏着某种超出日常的时间。

  烂柯山也被称为“青霞第八洞天”,与道教渊源很深。但我后来想,它最初吸引修行者的地方,或许也与那些石室、洞窟本身有关。人总是需要某种可以暂时离开日常的位置,哪怕只是换一个地方坐坐、停一停。这一点,和现代人的处境其实也有相通之处。

  因此在片中,我让几个人物各自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空间。有的人钓鱼,有的人练习乐器,有的人种植、游泳。这些事情看起来都很普通,甚至很容易被忽略,但很多时候,正是这些微小而重复的日常行为,支撑着一个人的精神状态。

  《小洞天》的选景在衢州,从衢化的桥梁,到孔氏南宗家庙的园林,再到近期刚被授牌的常山世界地质公园……有人打趣这部片子是“衢州风景宣传片”。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空间,其实始终是那处废弃小池塘,就是我们小时候在很多公园角落里都能见到的小池塘。它可能因为时间的浸润而拥有某种旧时代的气息,也可能在某一天突然消失,被改造成停车场,只剩一点假山露在角落里。

  小城里的这些“空间缝隙”,就这般一言不发地存在着,看见它们的人能窥见另一个维度,看不见的,便只当是普通的池塘与水泥墩。对我来说,这种日常与超日常并存的状态,正是我一直痴迷的“在现实与恍惚之间”的感觉。

  从短片到长片,最大的变化在于制作方式。过去拍短片时,我常常可以用很轻便的方式完成创作;但长片毕竟是一个周期更长、协作更复杂的项目,哪怕是小成本艺术片,也会进入一个更接近电影工业的系统,需要面对资金、团队、演员、拍摄现场以及后期制作等许多具体问题。《小洞天》的剧组虽然规模不大,但也有二三十个人参与其中。组建团队、打磨剧本、寻找创作资金,每一步都比想象中复杂。

  这些困难很难简单概括,但它们确实改变了我对创作的理解。长片不只是一个想法的完成,它还意味着长期的协调、沟通、判断和承担。对我来说,这也是《小洞天》带来的一部分重要经验。

  创作过程中总会遇到现实条件的限制 比起执着于证明原来的路一定能走通 更重要的是找到新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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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洞天》获得北京国际电影节“注目未来”单元的评审团特别提及奖,对我而言是一份惊喜,更是一份鼓励。作为一个衢州人,能让这部带着家乡印记的作品走出衢州、走向更大的舞台,我倍感荣幸。在北京国际电影节上,看到老乡因为银幕上一闪而过的衢州元素而眼里发亮,那种感觉格外奇妙。这不仅是一种文化展示,更是一种彼此身份的确认,一份跨越距离的共鸣。

  很多人问我《小洞天》会不会公开上映?我正在努力对接各方资源,过程中获得不少前辈和衢州影视从业者的指点,也希望接下来能有更多的人支持这个项目。作为一名独立导演,我最大的心愿是,观众在今后的日常生活中,偶尔能想起片子里的某些感受,或是在很久以后,能在日常体验中隔空共鸣到片子里的情绪。

  目前,我在衢州本地做执行策展工作。预计八月份,在衢州美术馆会呈现一个河流主题的在地艺术展。这是一次很有趣的在地实践——从身边具体的、普通人能真切感受到的水系入手。这座城市给了我足够的空间和包容,我也希望它能吸引更多年轻创作者去重新发现,去挖掘身边的故事、捕捉生活的细节。

  创作《小洞天》之初,我的状态其实是很紧绷的。那时我把很多期待都压在这部作品上,也很执着地相信它应该以某一种方式被完成。表面上看,这像是一种笃定,但后来回头看,那种笃定里其实包含着很大的脆弱。

  但这几年下来,我觉得自己比创作之初多了一些韧性。现在我慢慢意识到,对创作者来说,最重要的或许是尽量让自己一直处在创作和产出的状态里,而不是被某一种最初设想的方式困住。创作过程中总会遇到现实条件的限制,也会遇到某些想法暂时走不下去的时候。这个时候,比起执着于证明原来的路一定能走通,更重要的是找到新的入口,让事情继续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