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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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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日报

从衢州到婺源,羽翼下的时光

日期: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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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5版:人文周刊|橘颂       上一篇    下一篇

  许彤

  未被特聘之前,除了跟随采写衢州摄影师林建民拍摄白鹭故事、在《衢州有意思》里撰写衢州人护鸟拍鸟的数个段子以外,我对鸟类的认知几乎为零。3年前,我成为江西婺源国家鸟类生态保护区特聘作家,脑海中依然一片空白。直到今年1月中旬,应邀前往这个心心念念的保护区采风,我才成为真正的观鸟人。

  有人说,“你现在发的朋友圈,甭管别人怎么看,却是留给80岁以后的自己看的。”这话像一粒石子,投进我的心湖,漾开关于时光与记忆的圈圈涟漪。好,就冲这句话,我且回看当时所发的朋友圈,追记婺源两日观鸟行。不为取悦谁,只为将来某一天,那个白发苍苍的自己能循着这些文字和美图,再次触摸到婺源的两天两夜,我被羽翼、古木与流水浸润过的温度。

  从衢州到婺源,我选择久违的绿皮火车。一站的路程,75分钟。车轮与铁轨撞击出“哐当哐当”的节奏,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窗外,是迅疾后退的江南冬景,蓝灰色的天空,墨绿色的山峦,偶尔闪过一片片黛瓦白墙。作为浙江唯一代表,这段路程竟比从江西鹰潭、南昌、吉安数地赶来的同行者要近得多。这地理上的“近”,仿佛是一种隐喻,暗示着衢州与婺源,本就共享着同一片山水的呼吸,同一种文化的脉动。

  (一)

  采风第一站,始于江湾古镇的萧江祠堂。这里虽无鸟鸣,却回荡着另一种生命的呐喊——著名摄影家肖戈的《动物星球摄影展》。

  有幸聆听肖大师的艰难历程、诚挚口述和惊心故事,我跟随他的指引,凝望着一幅幅定格的影像,那是非洲草原上猎豹冲刺的身影,那还是极地冰原上北极熊孤独的背影,那也是飞禽世界里鸟儿振翅的剪影……它们以一种静默而磅礴的姿态,提醒着我们:生命的壮美与脆弱,从来都是同义词。

  那些充满力量与野性的目光,透过镜头和相纸,与即将走入山林、寻找羽翼的我们,完成一次跨越时空的凝视。摄影,是瞬间的艺术;而护鸟,何尝不是一场与时间赛跑、试图留住更多瞬间的漫长而艰辛的行动?肖戈的镜头大多对准远方,而我们的脚步就在大地,指向的竟是同一个内核:对生命最原始的敬畏,对保护区最崇高的敬意。

  午后,我们转道文公山,先是拜谒朱熹文化园。理学宗师的故里,空气中仿佛都飘飞着思辨与墨香的味道。先贤“格物致知”的教诲,在此有了最生动的当代注解。我们所要“格”的“物”,不就是那一只只翩飞的精灵、一树树静默的古木?所要“致”的“知”,不正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终极智慧?生态的叶脉与文化的根脉,在此奇妙地交织在一起,我又一次感受到时空交叠的魅力。

  北方的寒风尚未退却,婺源的山水已开始酝酿生命的盛会。每一次抬头或凝望,都可能是一场不期而遇。其实,具象的观鸟,真正的跋涉,从此刻才开始。这一路,从“熊猫鸟”到“水中大熊猫”,已不再是寻常的采风,而是生命的探访。

  (二)

  不喜运动的我,竟也走出罕见的日行万步。每一步,都像在叩问大地,而婺源的山水则以精彩纷呈的鸟鸣作答:龙腾、金岗岭、鸳鸯湖、玉坦——这四个观鸟点,便是我与这片羽翼天堂的四次深情对望。

  在龙腾,我遇见竹海的幽静与猛禽的孤傲。这里不闻市声,唯有风过竹梢的飒飒声。视线穿过密匝的翠竹,竟能瞥见鹗——这些捕鱼的高手,如一架架悬停的灰色战机,以绝对的静止酝酿着雷霆一击。它的领域感超强,每一次盘旋都划定天空的疆界。在这座力量的静默场,鹗们每一次振翅,都带着破风的决绝。

  而鸳鸯湖,是一首明媚的田园交响诗。我们乘舟前行,心绪随风飘飞。开阔的湖面,倒映着天光云影与青山翠林。成双成对的鸳鸯是绝对的主角,它们色彩斑斓,如流动的锦缎,自在游弋,相偎相依,将爱情的意象绘满湖面。与之相伴的是小??的忙碌,一个个像水上小陀螺,忽而浮出江面,忽而潜入水中,溅起一圈圈俏皮的涟漪。这里是欢愉与温情的集散地,仿佛每一道波纹都漾着生机。

  听护林员说,赶巧的话,还可能邂逅国家一级保护的白颈长尾雉,或是听到短尾鸦雀、华南斑胸钩嘴鹛、丽星鹩鹛等林鸟的大合唱。

  转入金岗岭,我们如同瞬间跌入时间的褶皱。那片由平均树龄四百岁的南方红豆杉等珍稀树种组成的古树林里,一群群鹭鸟划过天际。古树撑起的穹顶,滤下阳光,也沉淀光阴。这里的鸟鸣,似乎也带着苔藓的湿润与古木的沉香。白鹇像是雍容的隐士,雄鸟们羽衣胜雪,在林间不慌不忙地踱步,每一步都踏准古老的节拍,以从容的步伐、蓬松的羽翼和环绕的身姿,演绎出优雅而矜持的爱情之舞。

  在金岗岭这片时间的琥珀里,几百上千岁的古树沉默地站立着。寂静中,鸟鸣响起了。先是一声试探般的“吱——”,清脆短促,来自头顶某处看不见的枝丫。紧接着,更多的声音汇合进来,啁啾、啼啭、婉转、清越……它们并非杂乱无章的噪音,而像一场精心演绎的林间交响乐。

  我闭上眼,试图分辨每一种鸟鸣的来源,却很快迷失在声音的海洋里。鸟鸣在枝干间碰撞、回荡、传扬,最终汇聚成这片森林独有的生命律动。

  空气清冽得如同山泉,深吸一口,甘之如饴,肺腑都被洗涤透彻。无数的鸟儿以此为家,从曾经的画面直接飞入我的眼帘。它们轻盈的身影在浓密的树冠间一闪而过,只留下串串清亮脆响的鸣叫,见证着这片古老森林依然蓬勃的生命力。

  (三)

  没想到,最动人的等待,竟发生在采风最后一站——玉坦。

  乐安江的一段,在这里变得平缓开阔,形成理想的浅滩。我们藏在伪装好的观测棚里,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的轻举妄动。碧绿色的江水,倒映着两岸萧疏的树影。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就在我的意识几乎要随着水流漂走时,它们来了——四只中华秋沙鸭,宛若四位身着华服的绅士,从容不迫地从下游溯流而上。

  它们有着醒目的冠羽,羽毛在冬阳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最奇妙的是它们捕食的姿态:一个猛子扎下去,水面只留下几圈涟漪,十几秒后,在几米外冒出头来,喙间已叼着一尾银光闪闪的小鱼。偶尔有白鹭飞来,试图抢夺它们的劳动成果,但它们只是稍稍避开,依然保持着那份与生俱来的优雅,仿佛不屑于与莽夫争斗。它们游过之处,江面被犁开细细、笔直的波纹,像一行行写着淡定与从容的诗句。我举起手机,小心翼翼地定格下极其珍贵的瞬间,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怜悯、好奇与悸动。尽管隔着距离,画质粗糙,但那份亲眼见证的激动与兴奋,却无比真实。

  就在那天,同行的摄影师“啄木鸟”曹腾芳与“海燕”纪伟涛,因手持高端影像设备,又走着不同的线路,则收获更大的惊喜——他们先后与冬季难得一见的蓝冠噪鹛相遇了!蓝冠噪鹛属于全球极危物种,野生种群数量仅存600余只,且只分布于江西婺源及周边区域。它曾是鸟类学家以为的“夏候鸟”,而这次冬季被抢拍的清晰影像,无疑改写它的生态踪迹和档案,证实它也是这片土地的“留鸟”、最珍贵的“原住民”。

  那抹惊鸿一瞥的克莱因蓝,成为此行最珍贵、最重大的国际生态新闻。既是这片保护区生态持续向好的铁证,更是人与自然关系修复史上一个微光闪烁的坐标。

  那一天,万步终尽,带回的不是疲惫,而是四卷风格迥异的生态长诗,镌刻于心。

  (四)

  有着“中国生态香格里拉”美誉的婺源,正在打造“国际观鸟胜地”。两天的行走,山水与鸟鸣,在我心间留下深深的印记。我走过的路,正是婺源从“护鸟”到“观鸟”再到“因鸟而富”的探索之路。

  未来的婺源,不应只是单纯的观鸟“地点”,更应成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样板”。这里的每一阵鸟鸣,都不仅是自然的馈赠,更是发展的密码;每一位村民,都不只是守护者,更应是生态价值的创造者和分享者;每一位宾客,都不止于观光者,更是和谐社会的见证者和宣传者。

  当蓝冠噪鹛在枫香、古樟枝头跳跃,当中华秋沙鸭在乐安江流域嬉戏,它们带来的不仅是镜头的追逐,更是乡村的活力、文化的自信和可持续发展的未来。这条路,需要精心规划、科学运营和全社会呵护。守护好这片青山绿水,鸟儿自会用翅膀为婺源带来无尽的生机与财富。

  婺源两日,我触摸到的不仅是鸟类的羽翼,更是“两山”理念生动的实践。如何让无价的生态财富,真正转化为惠及百姓、反哺自然的可持续繁荣,让每一片羽翼都承载希望,我生活的衢州,同样需要深思和实践。

  写作此文,谷雨已过,立夏亦至,春天的青汁早在婺源山野间晕染开了。我虽未在春日重返那片羽翼下的圣殿,心却早已乘着记忆的绿皮火车,“哐当哐当”驶回那被古树与溪流环抱的梦乡。此刻的保护区,一定像被雨水洗得清亮、正在行进的田园诗和山水画。密林深处,那些令我惊鸿一瞥的鸟儿,早已换上最鲜亮的羽裳了吧?它们的鸣叫不再是为了御寒或觅食,而成为林间最婉转的情诗。

  最让我牵挂的,还是保护区的那些“明星”。蓝冠噪鹛,那冬日里难得的留鸟见证,此刻是否正忙碌地穿梭于灌丛,用喙衔起春泥与草茎,构筑爱巢?而中华秋沙鸭,那些冬日里优雅的过客,或许已携家带口北归,但它们留下的、被白鹭惊扰却依旧从容的波纹,却还荡漾在我心底。

  我看见,那由羽翼、古木与流水共同书写的生态诗篇,在三衢大地、婺源的春夏之交,正翻向最为华彩的篇章。因为,我们今日所有的看见、记录与思考,最终都是为了抵达那样的未来——人与鸟、与森林、与所有生命,共享青山、共听流水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