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康
江南的月色总是带着些许潮润的清气,尤其是龙游城头的月,明澈如洗,照得青石板路泛着幽幽的光,仿佛铺了一层薄霜。七百余年前,那位衢州乡贤马天骥,无论身处江南故里,还是远宦岭南,抬头所望的应是同一轮澄澈的月。这月光曾照亮他宦海浮沉的思绪,也曾照见过一个更微妙的时刻——当他以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镇守百越之地时,推窗所见,是罗浮山夜云初散后那幅墨色淋漓的淡彩。南疆的月,似乎比江南更多了几分山海之间的空灵与神秘。
正是在那岭南军府的月夜,现实职责与方外之思骤然交融,化作了他新创的一阕词调——取词中起句为名,后人谓之《城头月》。词赠罗浮山中的梁弥仙:“城头月色明如昼。总是青霞有。酒醉茶醒,饥餐困睡,不把双眉皱。坎离龙虎勤交媾。炼得丹将就。借问罗浮,苏耽鹤侣,还似先生否。”
词句间不见封疆大吏的威严,反透着一股看破世情的淡泊与对永恒仙境的叩问。词中的“梁弥仙”,正是被当地士人李昴英在诗中调侃为“八十童颜双眼明,浪游湖海一身轻”的“罗浮老树精”。
这一声发自岭南军府的叩问,很快便被他的挚友、被尊为“岭南古佛”的李昴英所闻。他当即提笔奉和两阕。《城头月·和广帅马天骥韵》其一云:“工夫作用中宵昼。点化无中有。真气长存,童颜不改,底用呵磨皱。一身二五之精媾。积得婴儿就。试问霞翁,三田熟未,还解飞冲否。”
其二云:“阳光子夜开清昼。照了无何有。弱水蓬莱,河车忽动,万顷金波皱。红铅墨汞相交媾。片饷丹成就。把握阴阳,一钟造化,此诀人知否。”
李昴英以道家内丹术语入词,将马天骥原词中的隐逸之思,深化为对生命本源与宇宙秩序的哲学探求。词中“试问霞翁”一句,既是对马天骥(号霞山)的尊称,更是志同道合者之间在精神绝顶上的相互眺望。
李昴英在《戏题罗浮梁弥仙写真》中笑谑:“莫将啖肉先生比,个是罗浮老树精。”又在《罗浮梁弥仙游烂柯山赠以曲筇方笠》中遐想:“葛坡龙竹东坡笠,合伴山人到洞天。柯烂想应留斧在,凭君试问石桥仙。”诗中的“曲筇”与“方笠”,仿佛是仙人游历人间洞天的信物。奇妙的是,这“烂柯山”并非岭南所有,而恰在马天骥的浙西故乡衢州。罗浮的烟霞与烂柯的传说,就这样通过两位友人的诗文,完成了一次精神地理上的神秘联结。
马天骥后来从广南任上归来,将满腔济世情怀倾注于故乡建设。据万历《龙游县志》记载:“马天骥西湖园,去治南五百步,天骥奉祠归家所浚,花木亭榭拟杭州之西湖,故名。”那西湖园内,亭台错落,波光潋滟,静谧的荷柳涵养着一代代士民的性灵。
那通驷桥,亦是他留给故乡的另一道风景。商辂《通驷桥记》载:“通驷桥,宋淳祐间枢密马天骥所建,石其墩而架以木,行者便焉。”桥横跨溪流,连接南北,承载着每日的车马行人。岁月流转,旧桥虽毁,新桥又立,潺潺流水依旧。
淳祐十年(1250),马天骥担任绍兴知府期间,因感念先贤朱熹当年在此讲学,主持建祠纪念。至宝祐二年(1254),继任知府吴革承此遗泽,奏请朝廷将祠宇命名为“稽山书院”,延聘名儒掌教。马天骥虽非书院命名者,然其建祠之举,实为这一东南学术重镇奠定了第一方基石。
综览马天骥一生:在广南,他是镇守一方的经略使,是创调填词、叩问仙踪的词人;在绍兴,他是文化薪火的点燃者;在龙游,他是乡土建设的躬行者,以信安郡侯之尊归隐故里,将“人间功业丹”化作了桥与园的不朽印记。这一切现世事功,与词中“炼得丹将就”的飞升之问,看似一实一虚,实则共同构成其完整的生命境界——以道家超越视角,安顿儒者“兼济天下”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