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汪晨云 报道组 葛锦熙
2026年5月8日，常山世界地质公园正式开园。来自国内外的地学界和古生物学领域专家齐聚黄泥塘，目光再次投向那枚举世瞩目的“金钉子”。
90岁高龄的陈旭院士静静环顾四周。亿万年前，这里曾是一片汪洋；沧海桑田，如今已是草木葱茏。几十年来，以陈旭为代表的科学家，在黄泥塘层层叠叠的岩层之间，找到了代表全球地质年代分界的“金钉子”，并让它成为世界标准。
站在“奥陶系达瑞威尔阶全球界线层型剖面点”前，讲起那些沉睡在岩石里的远古生命，陈旭眼中依然闪烁着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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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山”和笔石
1959年，刚从北京地质学院毕业的陈旭，背着一把地质锤，进入中国科学院南京地质古生物研究所工作。那一年，他23岁。
在研究所，陈旭从老师穆恩之那里知道“三山”。
江山、玉山、常山地处浙赣交界处，三个县级行政区域相拥相依，被称为“三山”。这里，奥陶系地层连续完整，自然是地质学家研究的重点。
远古时期，海洋生物死后沉入海底，被泥沙层层掩埋，化作岩层里的印记。这些古生物化石，就是这部地球史书上的文字。
上世纪50年代，穆恩之、卢衍豪两位院士来到“三山”，在山野间，一个个地阅读着这些形态各异的“文字”，最后把目光聚集在笔石上。
笔石演化快、分布广、易辨识，是划分地质年代的天然标尺，成为科学家们破解地层密码的关键钥匙。因此，国际上通行以笔石的“首次出现时间”来推断地层年代。
改革开放后，科学界迎来了春天。1980年9月，中国古生物学会全国笔石专业组成立，穆恩之任组长，陈旭任秘书。
对于“三山”间那些纤细如笔、纹路清晰的远古海洋生物化石，陈旭心向往之。
黄泥塘和达瑞威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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促使陈旭“三山”之行的是“金钉子”。
科学家为梳理地球46亿年演化历史、建立全球统一的地质年表，实现全球各地的精确对比，采用了一套标准方案：选取地层连续完整、化石标志清晰的典型剖面，在其中划定一个精准的界线点位。对照它，便可以对应标出其他岩层的“年龄”。
这个点位就是“金钉子”。
“金钉子”的名字来源于美国铁路史。1869年，横贯美洲大陆的铁路在犹他州合龙，人们在铁轨上铆下一枚金钉子，作为这一历史事件的永久标志。科学家借用了这个说法，象征着“里程碑、永久固定、全球统一”。
1972年，全球第一枚“金钉子”在捷克确立。此后，这项研究成了一个国家地质学综合实力的标志，竞争异常激烈。
“中国的地质、地层古生物学发展这么好，却没有‘金钉子’，我就朝这方面努力，要为国争光。“陈旭说。
1985年，陈旭来到“三山”，梳理出了6条奥陶系候选剖面，不过他最为看好的还是常山的黄泥塘剖面。在这里，他发现了澳洲齿状波曲笔石的化石。这些不断演化的笔石化石，完整记录了奥陶系的整个过程。而且，剖面所处的地理位置，也满足国际地层委员会提出的“全球科学家都可以到达，便于研究”的必要条件。
黄泥塘剖面无疑最有希望冲刺中国首枚“金钉子”。1991年，在第六届国际奥陶纪大会上，黄泥塘剖面与全球其他8条剖面同台竞争。
然而，国际学界对澳洲齿状波曲笔石的演化谱系知之甚少，认可之路充满曲折。陈旭带着学生张元动，还有其他一些研究人员，扎根黄泥塘。他们利用扫描电子显微镜精细研究，与世界各国标本反复对比，最终建立了完整的演化序列。他们还引入了当时国内鲜为人知的计算机图形对比方法，解决了高精度地层对比的难题。
5年孜孜不倦的探索，终于有了收获。1996年11月，国际地层委员会以多数票通过了陈旭提交的报告，并于1997年1月获国际地质科学联合会一致通过。
地质年代按层级分为宇、界、系、统、阶，越到后面，范围越小、时间越短、划分越细。“金钉子”钉住的是“阶”，也就同时界定上面的层级。每个“阶”以最早发现地命名。上世纪初，在澳大利亚的达瑞威尔发现了中奥陶统上部的一个阶，距今4.67亿年，命名为达瑞威尔阶。和达瑞威尔及其他同一时间节点的剖面相比，黄泥塘的地层最连续、化石最清晰、全球对比最优。于是，中国第一枚、全球奥陶系第一枚“金钉子”，钉在了黄泥塘。按照国际通则，尊重优先原则，陈旭提出还是以“达瑞威尔”来命名。
馒头和院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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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县城到黄泥塘，层层叠叠的岩石间，陈旭不知走过多少次。
那时不通公路，进山全靠步行。陈旭、张元动等研究人员，背着地质锤和采样袋，敲石、采样、观测、比对——每一层岩层、每一枚化石，都反复琢磨、细致记录。
对于张元动来说，科学知识与科学精神的传承，就蕴藏在一次次现场教学之中：“包括陈旭老师在内，他们有时会在野外直接开讲，有时白天工作，晚上在招待所讲课到十点、十一点，第二天六点多又起床走路去剖面。”
在研究“金钉子”期间，陈旭与常山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常山人民对我们挺好，很客气，让我们住在招待所里面。”陈旭回忆，由于研究所经费有限，到山上挖石块，午饭就吃提前放在兜里的馒头。
上世纪90年代，张水才还是个年轻小伙子，陈旭请他父亲帮忙清理、运送石块，张水才跟着一起去。
“我们问他这是什么东西，他说几亿年前有种海底生物叫笔石，这是它的化石，还教我们怎么看。”张水才说，挖到品相好的笔石化石，他们高兴得很，先用棉花小心包好，外面缠上棉纱包，再装进袋子里。
对这段经历，张元动记忆犹新：“老张有时候会喊我们在他家吃饭，我们也会帮忙干农活。”
正是这份朴素的情谊，把陈旭和常山紧紧连在了一起，直到今天。
由于在地质学与古生物学方面的杰出贡献，陈旭被评为中国科学院院士。而张元动，如今已是著名的地层古生物学专家。2018年，陈旭在常山建立院士专家工作站，继续挖掘“金钉子”的价值，推动地学研究与科普。在陈旭及其团队的带领下，常山成立专家委员会，为申报常山世界地质公园提供专业支撑。
2023年，陈旭作出一个令人动容的决定：他将自己从1959年以来珍藏的1200本图书、学术杂志、文献集，以及84.9GB电子资料，全部捐赠给常山世界地质公园博物馆，几乎腾空了自己的书架。“以后别人想要了解‘金钉子’，找不到我的时候，可以去找这些资料，也可以到博物馆看看实物。”陈旭说。
博物馆里，有一处角落按照陈旭工作室的场景布置。书架上，摆着他的科考锤、毕业文凭、荣誉证书。那个小小的地质锤，锤头已经磨损，木柄被汗水浸得发暗——就是这把锤子，在黄泥塘的山坡上，敲开了四亿多年前的地球时光，也无声诉说着一位科学家毕生的坚守与情怀。
地柱和岩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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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黄泥塘，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地质公园入口处，矗立着19.97米高的“金钉子”地柱。柱身一侧，镌刻着地层序列，展现着4.67亿年以来的地质年代标尺；另外三侧，则雕饰着笔石、三叶虫等化石图案，让人直观感受到“金钉子”所承载的重要科学价值。
这枚“金钉子”，就这样永远钉在了中国地质科学的丰碑上。截至2025年，中国已拥有11枚“金钉子”。每一枚的背后，都凝结着中国科学家的心血与智慧。
沿山边往深处走，便是展览馆。在众多展品中，有两件外表黝黑的常山“金钉子”岩芯。
岩芯是页岩气形成条件最直观、最完整的实物样本，具有重要的科研与科普价值。“金钉子”岩芯主体是黑色页岩，而黑色页岩恰恰是页岩气生成与储集的关键“母岩”。正因如此，岩芯的采集又多了一层深远意义——为地区页岩气勘探提供参照样本与地质依据。
陈旭将“金钉子”的研究成果，转化为页岩气主力层的精准划分标尺，成功解决了长期以来困扰油气勘探地层对比的“卡脖子”难题。
此前，四川盆地、渝东南、浙西等页岩气区，由于不同钻井黑色页岩划分混乱、层位难以统一，导致优质产气层定位不准、井位部署带有盲目性。陈旭带领团队，用这套划分标尺明确了最富集的优质产气段，有效避免了不必要的损失，业界将此誉为页岩气勘探的“黄金卡尺”，对中国的石油开发或者说国际的石油开发意义重大。
“国家需求是科学技术发展的推动力。”在一次科普讲座上，陈旭对台下的学生说。这是他反复强调的理念：基础研究要服务国家战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