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期间，衢州各个文化场所迎来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
位于衢州古城文化旅游区罗汉井5号的侵华日军细菌战衢州陈列馆，是许多游客来到衢州后一定要“打卡”的重要目的地。
“侵华日军发动细菌战后，给衢州人民造成了巨大的苦难。从1940年到1948年，衢州各级政府和社会力量，通过封锁疫区、设立隔离医院、加强交通管制、推行疫苗接种、建立疫情报告制度等一系列措施，与疫情搏斗。现在我们看到的是一张1946年《大明报》报纸，可以看到，上面刊登了一则政府‘奖励灭鼠’的消息。”
走进陈列馆内，会看到一位身穿蓝色制服、化着利落淡妆、精神奕奕的女讲解员，耐心为每一位游客进行免费的讲解。
但是，眼尖的游客会惊讶地发现，这位熟练的讲解员，胸前挂着的却是“大花园物业保洁”的工作证。
“我是郑坤梅，既是陈列馆的保洁，也是志愿讲解员。”她热情地告诉记者，自从去年来到陈列馆工作，就开启了人生的崭新阶段。
我一边擦一边也会想，
他们可能只是太投入了
其实，在正式来侵华日军细菌战衢州陈列馆工作之前，我对这段历史了解得很少。
我是柯城区姜家山村人，以前开过饭店、做过珠宝店销售。做珠宝店销售的时候，每天下班都会路过陈列馆。但因为下班时间晚，每次路过时，陈列馆早就闭馆了，所以从来没有走进来过。我那时就常在想：“这里面展示的是什么内容呢？为什么每天都有那么多人专程赶来？”有时候，我看到游客们一脸庄重地走进去，心里就更加好奇。
做珠宝店的销售，有很大的业绩压力。我是1977年生人，也有点年纪了，越来越觉得销售的工作很没意思，每天说得最多的是价格、折扣、款式，时间久了，心里空落落的。就想在退休前，给自己找份更有意义的工作。去年7月，陈列馆重新整修后开馆，要招聘保洁，招聘的时候就说，工作内容也包括接待一下游客。我想我当了那么多年销售，口才和服务意识都挺不错的，干活也仔细，就大胆来应聘了。
应聘成功，没多久，我就正式上岗。
一开始，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纯打扫卫生。我每天都会在开馆之前提前一个多小时到，把陈列馆里里外外仔细打扫一遍：地面扫一遍再拖一遍，所有的展柜、展板、指示牌以及能看到的角角落落擦一遍，院子也要全部打扫一遍，尤其死难者纪念碑要细细擦过。陈列馆是一栋有一百多年历史的老房子，角落里有很多蜘蛛，特别容易结蜘蛛网，有时候一个晚上就能生出一大片，所以蜘蛛网也是我的重点关注和清扫对象。刚开始的时候，我甚至会在头一天下班前特意记下哪个墙角又有新网了，第二天一早就带着长柄掸子去清理，像是和那些小蜘蛛“打游击战”。
开馆后，我会时时关注馆内情况，看到地面有纸屑、头发，就及时捡起来，院子里长杂草了，及时拔一下，游客带了烟、食物和饮料，我也会及时劝阻别带进馆内，或帮忙收拾废弃包装。这样忙忙碌碌到下班，等所有人都走了，闭馆之后，我还会把所有玻璃展柜全部再擦一遍，把参观者留下的指印都仔细擦掉。说实话，有些指印是小朋友好奇趴上去看留下的，我一边擦一边也会想，他们可能只是太投入了。其实，物业公司没有规定得这么细，但我觉得，陈列馆每天要接待那么多的参观者，我一定要把卫生搞好，给游客留下好印象。
以前，我对侵华日军发动细菌战的了解，仅仅知道这个事件，但这个事件的起因、经过、方式，策划者到底有哪些具体的人，以及给衢州带来怎样惨痛、深远的影响，几乎都不清楚。但是，在一遍遍搞卫生的过程中，我对陈列馆里的展板、文物越来越熟悉，慢慢记住了很多内容，也对这场灾难有了更深刻的了解。有时候擦着展柜，看着里面那些泛黄的报纸、生锈的器械，我会不知不觉停下来，站在那里看很久，心里堵得慌。
一遍记不住，我就背五遍、十遍、一百遍
从保洁到讲解员的“进化”，源于一次无意识的对话。
从陈列馆一进门，就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天井。天井内，竖有一块刻有“一九四零”四字的石碑。
一次，我正在馆内打扫卫生，听到有游客对着这块石碑自言自语：“这个一九四零的数字，是什么意思？天井里为什么要放这样一块石碑呢？”
“1940，是侵华日军第一次对衢州发动细菌战的时间，就是在1940年的10月4日上午，日军731部队将鼠疫跳蚤作为细菌武器在衢州投下了‘第一弹’。在这里立数字石碑，是为了让所有衢州人记住这个时间、这段历史，也希望让所有参观者能以更直观的方式去了解这段历史。”我忍不住开口回答。我看到，游客的眼睛里除了惊讶，更多的是疑问得到解答的释然。临走时，他还特意跟我说了声“谢谢你啊大姐”，我心里一下子暖起来。
从那以后，我就时不时开口，有时游客也会主动找到我问问题，每一次我都会尽力解答。在我又一次回答和讲解游客的提问时，有个人很感兴趣地问我：“你对陈列馆里的内容很熟悉吗？能不能从头到尾地讲一遍给我听听？”平时我专注手头上的活，都不太关注领导，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人原来是陈列馆的吴建平馆长。听完我的全程讲解后，他连连点点头，夸我讲得挺好，还提议我把讲解的工作也做起来。
我很受鼓舞，义不容辞地接下了这个任务。从那以后，只要我值班，我都会以更加饱满的热情，主动去给游客讲解、回答问题。春节过后，馆里也开始给我安排定期的免费公益讲解。当然，保洁还是我的本职工作，陈列馆里的卫生我还是在努力打扫和保持的。有时候刚拖完地，下一批游客就进来了，我会赶紧再检查一遍有没有留下水渍，怕老人小孩滑倒。
为了不辜负馆长的信任与肯定，为了能更好地为参观者进行讲解，我像一块海绵一样去学习和吸收知识。我把陈列馆的讲解稿打印出来，仔细做笔记，一遍遍地看、理解和背诵。讲解词里有很多数据，也有一些比较书面化的表述，是很重要的内容。我年纪大了，记性没有年轻人好，一遍记不住，我就背五遍、十遍、五十遍、一百遍，讲解稿一本翻烂了，我就再打第二本、第三本，直到滚瓜烂熟为止。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过讲解词，不小心就背出了声，家人听愣了。除了讲解稿，我还通过看书、看纪录片、网上查找资料等方式进一步学习，陈列馆里的藏书更是重要的“学习资料”，其中有一本，是三联书店出版的《没有结束的细菌战》，我觉得这本书写得特别好，对于加深理解这段历史特别有帮助，一有空，我就反复翻看，现在已经看到第三遍了。书里有很多细节，比如细菌战后衢州乡村鼠疫蔓延时，整村整户的人死去，棺材都不够用……每次读到这些，我都会沉默很久。
我希望继续干下去，三年、五年或是更久
在我的努力下，我的讲解受到了越来越多参观者的认可，我觉得很有成就感，每天上班更有干劲了。
现在，除了搞卫生和讲解，我偶尔还会兼职一下“服务前台”，比如帮游客集章盖章、在游客问“去哪里吃衢州小吃，孔庙怎么走”之类的问题时给一些力所能及的建议，有大型研学活动时做好后勤服务等。有一次，一群小学生来研学，我给他们讲完，有个小朋友很认真地对我说：“阿姨，我以后也要来这里当讲解员。”我当时眼眶就热了。
有人开玩笑问我：领一份工资，打三份工，会不会太累啊？我说不累，这不是客气话，而是我打心底里觉得，我现在做的工作很有意义，很有成就感，很荣幸。
在我们陈列馆的其中一个展厅，有一面墙，挂着许多炭疽病的幸存者、被称为“烂脚老人”的照片。他们中的许多人已含恨离世，因为侵华日军细菌战的影响，他们饱受下肢溃烂、疼痛的折磨，反反复复被折磨了一辈子。给参观者讲到这里时，我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听着循环播放的老人们的采访，都会忍不住心情沉重，眼睛发酸。有时候，我讲到一半声音就发抖了，只能停下来缓一缓，游客们不但没有不耐烦，反而有人递纸巾给我，还有人轻轻拍我的肩膀。
在来到陈列馆之前，我并没有亲眼看过这么严重的“烂脚老人”的伤口，但是，在我们村，许多上一辈的人都有轻微的烂脚症状，一到夏天，或是着凉生病免疫力降低，手上、脚上就会起疹子，又痒又疼。以前，我们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来到陈列馆之后，重新学习了那段历史，我了解到，炭疽细菌一旦被投下，对土地、水源造成的影响是长达几十年都难以消除的，也就是说，直到现在，侵华日军发动细菌战给我们带来的荼毒，还存在于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中。
今天，我们还在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讲述这段灾难的记忆，努力让更多人去学习、了解这段历史，并不是为了散播仇恨的情绪，而是希望大家铭记历史、珍惜和平。看到来自全国五湖四海、各种口音的同胞来到这里，还有一些外国友人也走进陈列馆，认真地观看我们的展板，我觉得自己的每一天都过得非常有意义。
来陈列馆工作后，我和家人也经常聊起工作时的见闻、学习的心得。前段时间，家人们在追看一部电视剧《长河落日》，里面有杜立特行动的相关内容。我忍不住开始科普，说就是因为衢州军民全力营救杜立特行动美军飞行员，日本人大肆报复，发起浙赣战役，在衢州实施“三光”政策，并大量施放细菌武器。家人们说，又学到新知识了。
还有几个月，我就要退休了，但是，如果陈列馆需要，我希望继续在这里干下去，三年、五年或是更久，我想要把这段惨痛的历史，和我们衢州人的抗争精神，讲给更多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