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张彦 整理：汪晨云
今天是“五一”国际劳动节。节前，中华全国总工会公布了2026年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名单，浙江衢化氟化学有限公司副总工程师、正高级工程师张彦光荣上榜。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自1985年启动评选，被视为中国工人阶级最高荣誉之一——这既是对一线劳动者的最高褒奖，也是国家层面的价值引领与制度激励。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让我们走近这位新衢州人，倾听他二十年如一日扎根科研、突破技术封锁的故事。
公司里第一个硕士， 我深知肩上的责任很重
我现在是公司副总工程师、科研开发室主任，同时兼任衢化低碳制冷剂研究院副院长，所以相比以前专搞研发来说，现在的工作内容要复杂了许多。
你听我的口音，可能不觉得我是外地人。其实我是甘肃人，2006年来到衢州。转眼20年了，我在衢州安家落户，孩子在衢州上学，是个新衢州人。
我所在的氟化学公司，是整个巨化集团的核心产业，研发部门又是企业的核心竞争力源头与持续发展引擎，所以公司对我们部门非常重视。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2006年，我作为一名化工专业的硕士生，来到了氟化学公司，一干就是20年。
进入公司后我才知道，当时公司正面临着转型的关键时期，第一代制冷剂被淘汰，第二代制冷剂处于稳定生产期，第三代制冷剂初现端倪，核心技术掌握在跨国公司手中，形成了严重的壁垒，制约企业的转型和发展，研发处于行业政策制约、核心技术不明等复杂的形势中。
同事告诉我，我是公司第一个硕士，领导们对我寄予了厚望，所以把我安排到含氟制冷剂新产品和新技术的研发岗位中。新技术和新产品是公司的立身之本。
我觉得自己肩上担起了很重的担子，尤其是了解到公司以数千万元购买制冷剂生产的核心技术却在短期内无法突破时，我更加意识到，核心技术的研发对公司的重要性。
“这是公司急需攻克下的技术难关，要解决‘卡脖子’问题。”在一次内部会议上，公司领导对我说，这项技术在公司是空白的。
我那时刚毕业一年，想做出一点成绩来，也深知在其位谋其职，所以一股脑地栽进了研发中。
不过也是没有想到，研发其实是一项非常枯燥和折磨人意志的工作，一两年没有成果的大有人在。并不像有些工作，去做了，就会有回报。
放弃、坚持、纠结…… 我攻下了第一个技术难关
现在想想，说好听些，我那是在研发，但其实就是在一个劲地“瞎折腾”。
因为没有任何前辈的经验可借鉴，对与错都必须自己尝试过才知道。我自己虽说专业出身，但“纸上学来终觉浅”，理论与实践存在着很大差距。
那时候，网络技术还没有现在发达，更没有AI检索。想要了解这方面的技术，只能翻书、查文献。前期，我好像每天都被“书海”淹没。
偌大的研发办公室，只有我一个人。
技术研发就像调配中药一样，10多种药材放在你前面，你要摸索出最适合的组合、剂量，才能药到病除。
我也记不清自己究竟把那些元素先后调配了几百次、还是几千次，只记得调配出来一种后，交给操作工做性能测试，总是一次次被推翻。
那时的我，应该是非常迷茫的，领导的期望成了很大的包袱，压得我难受。比较庆幸的是，公司对研发的容忍度比较高，科研投入也舍得，允许我一次次失败，这让我稍微少些心理负担。
做研发需要灵感，我经常晚上夜深人静了突然有灵感，又急匆匆赶到研发室，一个人“倒腾”到下半夜才回家。有时实在没有头绪，就向公司请假休息几天，让脑子放空放空，要不然真的容易崩溃。
老话说“事不过三”，我真是不知道过了多少个“三”。1个月、2个月、3个月……时间真的过得很快，半年多过去了，还是一无所获。
我开始怀疑，自己在公司的意义是什么？衢州距离我老家有2000公里远，气候、饮食都有着很大差距，我只身一人在这也没有亲戚朋友，越想越觉得没有呆着的必要，我产生了想要离开的念头。但理性又告诉我，“撂挑子不干算怎么回事？”
在放弃与不放弃之间，我来回摆动着……
一年时间过去了，让我惊喜万分的是，我的配方、工艺路线通过了小试，也就是实验室规模的小型试验，这是理论走向工业化的第一步。
我像是迷路的人一下找到了方向，重新充满了干劲，接着是中试。在这过程中，哪里还需要调整，我就接着优化，在优化中提高它的活性、降低能耗与副产物。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的研发投入了量产，自己开发的技术每年可以为公司节约上千万元，公司再也不用严重依赖外企，取得了原创技术突破，我打破了技术垄断。
光这一项，公司这些年省下了至少上亿元的支出，我也以此在公司站稳了脚跟，给自己找到了留下来的理由。
科研要瞭望未来， 更要紧跟时代
技术更新迭代是非常快的，领导的期望值也会越来越高。从最初的从无到有，到希望越来越好，这就要求我不断学习，精进研发水平。
这些年，我先后承担国家、省级以上重点开发项目3项，攻克第四代HFOs产品相关技术，成果已实现产业化。获得省科技进步一等奖1项，获集团公司技术进步奖10余项。
突破跨国公司的知识产权封锁，将原创技术形成知识产权集群，撰写其制备和应用专利，共获得授权发明专利70余件，国际专利授权40余件，发表论文12篇。我们研发的低碳含氟制冷剂高效制造技术，荣获第二十五届中国专利优秀奖。
公司对我也非常照顾，经常帮我申报一些荣誉奖项。我先后入选省151人才第三层次、衢州市115人才第三层次、衢州市第二批“首席技术官”、衢州市“三衢工匠”五星名匠、全国石油和化工优秀科技工作者、2024年被评选为衢州市劳动模范。我今年都49岁了，其实很不好意思再来拿这些荣誉。
不过，既然荣誉给我了，我当然得珍惜。它们对我来说是认可，也是努力前行的动力，要更加努力去追求技术上的突破。
在2019年浙江省科学技术奖励大会上，我参与的“微纳结构调控催化与新型制冷剂合成技术开发及产业化应用”项目，获得了2018年度浙江省科技进步一等奖。这是自2005年以来，衢州企业首次作为第一完成单位斩获的奖项。
消息一出，各大媒体纷纷报道，“氟化学公司打破了国外第四代环保制冷剂技术垄断，实现了国产化突破。”我看着，心里真高兴。
“浙江省科技进步一等奖”是非常难拿到的，我们把2006年至2018年期间所有的研究成果都报了上去，证实这项技术是从零开始，一次次优化，最后破解了制冷剂生产技术瓶颈，建成国内第一套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工业化装置，温室气体排放降低97%。据说，我们这项技术为中国履行国际公约、减排提供了技术保障。
根据《〈关于消耗臭氧层物质的蒙特利尔议定书〉基加利修正案》政策，全球要协同保护臭氧层、应对气候变化，对减排作出了更加严格的要求。目前冰箱、空调、汽车等门类使用的第三代制冷剂已经无法满足，必须研发出第四代。
在我们公司的五年和十年规划里，也是把这一项列为了重点工作。所以，这也将是我们近些年的重点研发项目之一。
按目前的进度来说，我还是比较有信心的。
一代接一代， 才能薪火相传
我们公司非常重视人才的培养，像新员工102天培养计划、导师带徒、初管结对等，通过各种方式来实现传帮带的作用。
我属于老员工了，自然也要发挥下老员工的作用，我坚信科研需要青蓝携手，才能薪火相传。现在我们研发部门有两名博士、三名硕士，也基本算是我的徒弟们了。
部门里每个人都有课题，一个课题就是一项技术难关，平时大家各自钻研技术，每周例会上再汇报进度、讨论解决办法。
年轻一代的人很聪明，办法也比我多。跟他们比比，我的思想有些固化了，跟不上时代发展了。
所以平日里我都尽量放手让他们自己去尝试，只在大方向上做把关，让他们少走些弯路，这也算是让他们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吧，可以看得更远。
不过，我在工作上要求还是蛮高的。很多人工作成效只看结果，结果是好的，就不会在意过程。我不一样，我很看重过程，所以我要求他们要把过程一一记录下来。
为什么这么看重过程，这或许也是研发部门的特殊性。
比如，研发过程中出现的差错，拎出来可以在许多研发过程中规避掉；还有些差错，它或许只是不适合这项技术，放在另外一项技术，说不定行得通。
我让他们把错与对都记清楚，也是为了创造出更多可能性。
研发不是凭空想象，而是要了解生产需求，才能有针对性研发，为产能产量服务。
所以我有个习惯，新来的同事，都先调到车间一线去锻炼些日子。了解所有生产过程，才能找到需要改进与突破的地方。
我的工作风格，也有些同事不能理解，前些年有两名硕士研究生离开了。不过，更多的是留下来了。现在我这支队伍里，工作年限久的已经有十四五年了，短的也有两年多了。大家磨合得很好，他们也在公司里找到了成就感与归属感。
这些年，因为公司对科研的重视，公司不断有新产品和新技术的迭代，才能在大浪淘沙的市场环境中屹立不倒。2025年，公司的营收达到了110多亿元，利润近40亿元，实现了营收和利润的双突破，这份成绩的取得，是集团“绿色化发展、数智化变革、新巨化远航”主线的生动实践，是全体氟化人团结奋斗、辛勤劳动的成果，也让我更加坚定了“以创新促发展、以劳动铸辉煌”的信念。
而作为一名研发人员，越是在公司迅速发展的时候，越要沉下心来钻研，坚守科研初心、勇担创新使命，聚焦绿色、低碳、高效前沿技术，持续深耕、不断突破，努力产出更多原创性、标志性科研成果，同时要带动更多青年科技人才成长成才，用创新赋能发展，为公司可持续发展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