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毛瑜琼
打开外卖App,结账时弹出“分期立减3元”;打车付款后,页面推来“低息借款,秒到账”;就连修图软件的功能栏里,也会冷不丁冒出“借钱”选项……如今,借贷信息正从金融App渗透到各类生活服务平台,成为手机屏幕上挥之不去的“影子”。不少用户满心疑惑:为什么这些与金融八竿子打不着的App,都急着要向自己“放贷”?
无处不在的借贷入口:隐蔽设计藏“陷阱”
大学生李静洁最近就遭遇了一场“魔幻”的经历。热衷听音乐的她,为节省一款音乐App的会员费,点击了视频平台推送的“免费领1个月VIP”按钮,结果被跳转至借贷页面,要求填写身份证、银行卡信息以申请额度。“一个单纯的音乐App,为什么要做借贷?”李静洁的困惑,道出了很多用户的心声。
00后郑慧也曾为领打车优惠券,差点从打车平台借钱。打车后,为了领12元优惠券,她下意识完成点击、刷脸、验证,直到“确定是否贷款”的弹窗弹出,才惊觉自己差点背上债务。“过程太顺了,顺到你根本反应不过来那是贷款。”郑慧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仍心有余悸。
更隐蔽的是“分期支付”。90后小何一直以为“分期”只是一种付款方式,直到查看征信报告才发现,自己的几笔“分期付款”都被记录为消费金融公司的个人贷款。在App的精心设计下,原本需要慎重考量的金融决策,被简化为几次不经意的点击。
记者随机测试了购物、娱乐、出行、外卖等20余款常用App,发现其中近七成均设有借贷入口,其背后主要分为两种模式:一是平台自营金融产品,二是为第三方持牌金融机构提供助贷导流。这些借贷入口往往隐藏在用户熟悉的场景里,或伪装成优惠券、红包、会员福利等形式,用户稍不留意就可能“踩坑”。
流量变现的生意经:利差与导流费的诱惑
App们如此热衷借贷业务,背后是一笔清晰的“金融账”。随着互联网用户增长红利见顶,流量变现成为平台增收的关键,而借贷业务凭借利润高、复购强的特点,成了香饽饽。
业内人士介绍,面向普通消费者的信用贷款年化利率通常在3%至24%之间,而大型平台通过发行资产支持证券(ABS)等方式,获取资金的成本极低。巨大的利差空间构成了自营信贷业务的利润基石。
对于没有金融牌照的平台来说,导流模式更普遍。平台将用户引导至合作的持牌金融机构,按“风险共担、利润共享”的原则分成,每一次有效点击都能带来收益。“互联网的尽头是金融”,这句行业调侃的背后,是平台对流量价值的深度挖掘。
如果说触手可及的入口是明面上的诱惑,那精准推送的算法就是藏在暗处的“推手”。“你刷短视频时弹出的免息广告、收到的‘恭喜获得专属额度’短信,甚至点外卖时跳出的‘可提现红包’,都不是偶然。”业内人士解释,相比银行贷款主要看收入、工作、资产等“硬条件”,互联网平台信贷风控维度更细化,数据会捕捉一系列“资金紧张”信号:用户每月消费接近或超过收入水平,频繁使用消费信贷服务,特别是在信用卡账单日后、还款日前,算法会判定用户处于“支付压力期”,是推送借贷信息的“黄金窗口”。
为了提高转化效率,平台还会对用户进行分层标签。从未点击过借贷广告的用户,会被标记为“低意向用户”,推送频率逐渐降低;而只要有过一次点击或授信行为,就会被打上“易转化”标签,从此被借贷信息“围追堵截”。
不容忽视的隐忧:从“月光”到“以贷养贷”
无孔不入的借贷信息,正在悄然改变着人们的消费习惯,也让不少人陷入财务困境。28岁的杨毅手机里,还款提醒日历上标记着5个不同App的还款日。他没有房贷、车贷,却沦为为超前消费“埋单”的“月光族”。“每笔还款几百块,单独看不多,但加起来就把工资占满了。”杨毅告诉记者。
31岁的徐鹏则陷入了“以贷养贷”的恶性循环。最初,他为了给游戏充币,向某金融平台借了几千元,因为借贷流程简单、到账迅速,他又陆续在多家平台借款消费。久而久之,还款压力越来越大,为了偿还到期债务,他只能不断找新的平台借款“堵窟窿”。从合规平台到小众贷款App,他的债务规模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终只能向父母求助,才还清了近7万元欠款。
监管亮剑:从约谈整改到新规落地
记者了解到,针对App借贷乱象,监管部门已果断出手、强化整治。近期,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约谈了多家涉事平台,直指金融业务营销不规范、息费披露不清、诱导用户借贷等突出问题,要求平台立即整改,规范宣传行为,清晰披露息费信息,保护消费者合法权益。
今年3月,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中国人民银行联合发布《个人贷款业务明示综合融资成本规定》,进一步细化监管要求:金融机构必须向借款人展示综合融资成本明示表,逐项列明息费项目、收取标准和年化综合融资成本。对于线上贷款,还需设置强制阅读时长,确保用户充分了解相关条款后,方可签署贷款合同,从源头防范诱导借贷、息费不透明等问题。
本地一家国有银行个贷部相关负责人表示,近年来,部分年轻消费者盲目超前消费、大额借贷现象增多,不少人因超出自身还款能力陷入债务困境,从而影响个人信用记录。在此提醒广大消费者,要警惕“利率幻觉”,看清借贷的真实成本,切勿为了小额优惠随意贷款。当再次在App里看到借贷广告时,不妨多问自己一句:我真的需要这笔钱吗?毕竟,在看似便捷的借贷背后,可能隐藏着看不见的债务陷阱,一旦踏入,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