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华诚
《姑蔑风》 主编：张益民 罗俊霞出版社：百花文艺出版社
《姑蔑风》
主编：张益民 罗俊霞出版社：百花文艺出版社
许多次到龙游，至今想来，仍觉龙游如云中游龙——偶见一鳞半爪，未能窥其全貌。退一步想，即便能窥其全貌，倘要得其精髓，至少要在龙游生活若干年月。若只是浮光掠影走走看看，对这个地方的了解，只能说是皮毛而已。
龙游石窟我十几年前曾去过，今春再去，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出来步行至竹林禅寺，竹林禅寺果然是在一大片竹林之中。雨后的阳光透过竹叶，闪闪烁烁，投射在小径上。这样一座古老的小寺，让人感受到了不一样的静谧。
再早几年，有一次到龙游参加活动，在烟雨蒙蒙之中，于一条江的湾里那个叫泽潭的地方，我看到了绝美的风景。那里江阔天开，一艘船停泊在江中，烟雨笼在江面上，也笼在人脸上。也许是活动特意安排的场景，在宽敞的亭子里有女子坐在那里泡茶。泡的茶是龙游的黄茶。这一幕让人印象深刻，背后是江面辽阔的境界，转身面对如此具体可感的小而美的事物，使人心安。
再有一次，是去泥美术馆。摄影家傅拥军是我的老同事，我知道他这些年在传媒学院任教职的同时，用摄影做了许多赋能乡村振兴的事情。那日与龙游的几位作家朋友一道去泥美术馆拜访，傅老师不在，而美术馆依然令人流连不已。轮值馆长小熊猫向我们介绍作品及背后故事，我们坐下来喝咖啡，傅老师与我通了很久的电话……
之后，我们一行人又去了一个有酒的村庄。这个村庄叫作梧村，这里三禾酒业的酒窖向我们打开大门。酒意绵绵，在风里飘荡。这个酒厂，酿造薏米酒、莲子酒，而酒的背后，也有动人的故事，故事缘起于一位叙永的姑娘与一位龙游的小伙结为夫妻，在龙南村庄里开始酿酒，也酿制爱情的甜蜜。这个故事，被作家蓝红燕写进小说《山与川与海》之中，她根据人物原型故事进行加工创作，把他们的故事放到东西部扶贫协作、浙江龙游与四川叙永结对的大背景中去，成就了很多佳话。这部小说不仅出版和获奖，很可能还会被拍成电影、电视剧。在《姑蔑风》这部散文集中，罗俊霞和姚雁丰也都写到，足以见出那个地方，一定是有酒有故事的。
总之，我对龙游的印象，都是这样琐碎的感受。再讲开来，龙游的发糕、小辣椒、米酒，其实也都在我的记忆里占据一席之地，还有皮纸——虽然没有机会深度寻访，而闪光的波纹仍留在记忆的水面。我觉得我们对于一个地方或一座城市的印象，常常是由这样零碎的个人经验构成的。每个人受经历和视野所限，目力所及，心有所感，都带着自己独一份的特征，文学便是由此而来的。至于众人一起，对一个地方或一座城市进行打量和书写，则构成了多声部，如同每一朵花，都映照出了一座花园的局部。因此，当我拿到《姑蔑风》这本书稿时，不由沉浸其中，细细读来，如穿街过巷，行山看水，气定神闲，遍览大好河山。
此书是龙游作协的散文组成员协力完成的。这些作品，用的是本地食材，挖掘的是本地文化，端上桌的是本地特色菜。全书共分四辑，第一辑《瀫光照心影》，侧重历史文化遗迹，古城、古村、非遗之类；第二辑《山水形胜处》，偏重自然风光类、山水名胜，如六春湖、三门源、民居苑、山村风光等；第三辑《风骨自千秋》，多写历史文化名人、贤者、杰出人士；第四辑《百味入烟火》，则聚焦龙游特产、小吃、风味。可以说，翻开这样一本书，乃是对龙游这座城市展开一趟纸上之旅，且歌且行，自是美不胜收。
龙游的山水，是大自然精妙的丹青手笔。六春湖的云海如梦似幻，每当盛夏时节，万亩杜鹃在海拔千米的山巅次第绽放，红白紫黄交织成流动的锦缎。站在桃源尖顶俯瞰，但见云雾在山谷间舒卷沉浮，恍若置身蓬莱仙境。灵山江水是流淌的史诗，自南而北，穿城而过，浸润两岸美好生活。明代古桥通驷桥的石阶上，至今留着挑水工的屐痕；江边埠头上，仿佛还回荡着纤夫的号子。如今的江畔，绿道蜿蜒如带，骑行者身影掠过，漫步者悠闲自得。
龙游的文脉，是龙游人掌心纹路里的文化密码。衢江水畔的龙游石窟，至今仍是未解的文明密码。那些开凿于红砂岩中的巨大洞窟，柱体上的鱼尾纹雕姑蔑风骨，刻神秘莫测。这些沉默的石窟，正是龙游先民智慧的见证。这里的一山一水、一砖一瓦，都镌刻着姑蔑古国的文明密码，讲述着龙游商帮的传奇过往。状元刘章寒窗苦读、指水发愿、修桥利民，余绍宋泼墨挥毫，笔力穿透纸背。婺剧高腔在乡村戏台上回荡，老艺人的唱腔苍凉遒劲，似乎从古一直唱到今。龙游的文化血脉，在历史名贤的足迹里，在非遗传承的指尖上，在寻常巷陌的故事中，绵延不绝，生生不息。
还有温暖的人间烟火，展现着龙游人的情意日常。发糕是味蕾上的情感记忆，酒窖则封存着人间的真情。龙游的冬天，村庄里米酒飘香，早就醉了归乡的游子。清晨，通济老街“六月苟”柴火馄饨的雾气氤氲升腾，混合着油煎粿的焦香，唤醒沉睡的古镇；傍晚，灵山江畔归仁门下，市民悠闲漫步，看落日熔金，白鹭归巢。龙游的味道，是发糕的甜糯，是烤饼的酥香，是麻辣烫的热烈，是黄茶的醇厚，是街头巷尾最朴实也最动人的百味交响。走在大南门历史文化街区，挑水巷的石阶上仿佛还晾晒着昨日的梅干菜，老电影院的旧海报勾连着泛黄的青春记忆，老人们坐在门前下象棋，让人对这片土地上的生活充满眷恋。
在这本书里，一群龙游本土作家，深情凝望家乡，耕耘出文化土壤，编织出一幅幅动人心魄的姑蔑画卷，共同书写和传达着龙游之美。这不仅仅是一本散文集，更是一张承载着龙游魂魄的文化名片。阅读这些作品，就相当于走读龙游，沿着文字的道路前行，古老的土地和新鲜的事物一并扑面而来，似乎能让人触摸到时光的温度，听见历史的回响。
这也让我想到，历史是这片土地过去的时间，现在则是这片土地未来的历史。当今天的作家们行走在龙游的山水间，用文字丈量这片土地的厚度，他们何尝不是在构建新的历史？在文旅融合的新时代，龙游这座城市，也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嬗变，也在续写着新的传奇，今天的所有人，都在参与着历史的创造。这些鲜活的当代叙事，终将与昔日的姑蔑遗韵一道，成为未来回望时的珍贵文本。
是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