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春媚
金源村的水是活的。
这话说出来，怕是有人要笑。水哪里不是活的呢？是的，江河湖海的水都是活的，但是金源村的水不一样，它是跳动的，是嬉戏的，更是沉思的、内敛的。它不急着去哪里，也不担心从哪里来，只是流着、唱着，把金源村的日子过成了清清亮亮的样子。
这河水从一座座的石桥下走过，不急不缓，好像要寻思着绕几个弯儿似的，在石头边打几个旋儿，像贪玩的孩子舍不得离开，像远归的青年舍不得离去，一眼一眼，一步一步，都是留恋。水是极绿极绿的，像打翻了颜料盒，染得整条河通体透亮，像早春睁开的眼睛，满目苍翠，与满山青色、树木葱茏不相上下。河里的水草长长的，河里的鱼儿红红的，水草顺着水流摇摆，鱼儿却仿佛被定住了身子。一静一动，有趣得很。
沿着水走，水声便不一样了。时而淙淙的，像有人在远处弹着古琴；时而哗哗的，那是流过小河坝了；时而又幽幽的，几乎听不见声音，只在石缝间渗着，渗着，像是一种私语。这水是有灵性的，我想。它认得路，知道哪里该转弯，哪里要积蓄起一汪深潭来歇歇脚。它从山上来，一路带着山的清气，带着草木的芬芳，却把自己洗得纤尘不染，把整个村子装点得如梦如幻。
这水，分明是村子的灵魂。它穿过每一条巷子，绕过每一座老宅，在每家每户的门前停一停，又向前去了。有妇人蹲在水边浣衣，棒槌一起一落，嘭嘭的声响节奏分明得很。水花溅起来，亮晶晶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也有小孩儿在玩水，小手伸到水里去捞什么，捞了半天什么也没捞着，却笑得开心极了。远远地听着，仿佛这笑声也随着河水打着弯往前蹦去了。
我忽然想，这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的呢？
问村里的老人，老人摇摇头，说祖祖辈辈都在这里了。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却又似乎什么都说了。祖祖辈辈——这四个字里，藏着多少时光，多少故事。
再往前走，便看见了那座祠堂。
祠堂是村里最大的建筑，门楼高大，飞檐翘角。门是开着的，一眼望去，里面深不可测，透着一股庄严肃穆之气。就连水到了祠堂边上，也似乎变得郑重了些，流得慢了些，像是在行礼。
这所王氏宗祠，又名贤良宗祠，是浙江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据历史记载，嘉祐六年（1061），宋仁宗亲自监考选拔“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官员，苏轼获第一名（第三等），王介获第二名（第四等）。为纪念这“贤良方正”，这处宗祠后更名为贤良宗祠。
我站在水边，忽然觉得，这水和这祠堂是分不开的。
你看，水是活的，祠堂是立着的。水从门前过，祠堂在岸上立，一个往前跑，一个往回看。往前跑的水，带着村里的孩子走向外面的世界；往回看的祠堂，等着那些孩子从远方归来。这一去一回之间，便是村子的全部故事了。
王氏宗祠，宽阔敞亮，有好几进，肃穆得很。印象最深的是里面有两棵树，立在左右两个天井里，与周围古色古香的建筑相映衬，古老却又焕发着生机。王氏家族“一门九进士”，就像这水，这祠堂，这树。他们继承祖训，从这片土地上出发，往前走，往前跑，获取功名，开创事业，最后又回到这里，回到祖先的身边，将“贤良方正”的精神发扬光大，将所有的故事都放进了祠堂里。
这水，原来不只是水。它是记忆，是根脉，是村子的魂。
而金源村作为中国传统村落、浙江省历史文化名村，一呼一吸之间都是文化的韵味。走在村里，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历史的脉络上，每一眼都能望见时光的深处。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浸润着绵延千年的文脉。
我忍不住蹲下身去，用手掬起一捧水。水凉凉的，从指缝间漏下去，一滴一滴，亮晶晶的，像是时间的样子。
那村，是这水的容器；那祠堂，是这水的记忆；而那水，便是这村子的灵魂了。它一直流着，从不间断，把一代代人从少年流到白头，又把一代代孩子从村里流到远方。这里的孩子在书屋里阅读、做作业，在祠堂前玩耍，奔跑，他们如这水一样流动着，灿烂着。
这便是金源村。水是活的，村子是活的；水是往前跑的，人是往前跑的；水是有灵性的，所以这村里的精神，也是有灵性的——它不张扬，不喧嚣，只是静静地流着，却比任何喧嚣的东西都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