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繁强
在我的记忆里,从前衢州城不过两三爿饭店,衢州酒家、聚丰园,再就是光禄饭店。
我家在航埠小镇,虽不从事农业,却也是乡下人了。听母亲说,我们家解放前在水亭街有几间店面,经营百货,解放后被公私合营了,所以进城就十分难得。
我常听大人说衢州城里大饭店的美味佳肴。爷爷和父亲都是眉飞色舞,喉结耸动,惹得我口水囫囵吞,多么向往啊!
衢州酒家坐落在衢州城最繁华的十字街头,门面朝着新桥街,走过路过,常常可以闻到飘出来的香气,真是危险香喂,不禁令人狠狠深吸几口。对衢州人来说,上衢州酒家吃饭是极为体面的事。
清晨,常常可以看见一个戴着酒瓶底似的眼镜片的黑胖老头。人们叫他“萨辣门”,意即近视眼。他高声吆喝着:“热辣粽——子,鲜肉粽——子。”他把“粽”字拖得特别长,而“子”字又格外短促逼仄,简直非把人蹭倒不可。现今,这种诱人的叫卖声已是遥远的歌谣了。
聚丰园呢,那是始建于民国20年的老店,位于衢州城东河沿与上街交接处。我曾经很赞佩聚丰园这个店名取得好。猜度那位高人想出这个名称,大概是指这里聚集着丰盛的菜肴吧。聚丰园虽然排行老二,然而“老衢州”却最喜欢来此大快朵颐,因为味道鲜美,价格实惠。聚丰园做面食很有些绝招,尤其是称作“片儿川”的肉片面,真是名闻遐迩。这名也取得绝,片指的是肉片,而川指的是挂面,好不形象啊。
1961年的暑期是我难挨的时日。我参加中考,考场在衢州一中。第一场就是语文。考后在校园的花坛,同学们都围着班主任语文老师黄乐川先生问这问那,印证自己答题对错。我近前去,约略听见黄老师在说,能考上衢州二中的,我们班恐怕就看孔繁强了。黄老师看见了我就说:“呶,他来了。”同学们立刻安静下来。黄老师问我:“作文是你强项,发挥得还行吧?”我向黄老师汇报了作文的构思与行文,请求教正。谁知黄老师叹了口气:“发挥太过,有点跑题。”真是当头一棒,我懊恼极了。
生活还是要过的,那个暑假母亲先是让我卖棒冰。她叫我到二叔所在的合作商店批发棒冰,然后背着大木箱四邻八乡去卖。接着母亲又让我去贩李子卖。辛苦啊,谁叫我是家里的老大呢?
有一次,我去一个叫吾村的地方贩李子,回来经过文塘村碰到了一个老阿婆。她叫住了我,问道:“你这么一个小鬼,奶都没吃饱,还会做生意呢,哪里的?”我说:“航埠街的。”她说:“还有七八里路呢,你一个人不怕吗?”我说:“怕什么?不过实在太累了。”“你才十二三岁吧?”又说:“这条路偏僻,经常有狗熊出没,前几天听说吾村被叼走了一个三岁小孩呢。”老阿婆的话吓得我一身冷汗,我卸下两篮李子呆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老阿婆看看天说:“都快四点了,小鬼,你到我家过一夜,明天再走。”我说:“不。我要回家。老娘要着急的。”老阿婆说:“那我陪你走一段,过了前面的山岗就可以看见万川陈了。”老阿婆果真陪我走了一阵子,在我再三推辞下她才停住脚步。我走了好远回头看,她还没走呢。真是好人啊!
因为害怕,我走得飞快,哪敢歇力,终于走过万川陈,走到离航埠镇二里路的官田村杨柳蓬。正想换个肩往前走,忽然听见有人大叫“大哥、大哥……”一抬眼,原来是妹妹欢蹦乱跳而来,是妈妈叫她来接我的。“大哥,大哥,你被衢州二中录取了。”妹妹把录取通知书乱挥起来,我忽然感到一阵眩晕,瘫倒在地,眼泪夺眶而出。
1961年是艰难时期。这一年,衢州二中高中部只招两个班,是历史上最少的,而且还是从全金华地区招生的,可见能考上真的不易啊!(那年,我们班考上二中的有两位,另一位是周生,与我家仅一墙之隔)父亲为了奖励我,第二天就要带我到衢州城里玩,说是本来要进城,衢州百货公司来通知我们家去领公私合营股份的利息。
我们父子是走路进城的,一来常山、开化来的过路车难搭,另外主要还是为了省车票钱,两个人要六毛四分钱呢,一斤猪肉也不过这个价啊!进了大南门,我们先去百货公司领了钱,又去仓库见萧山老乡佑强阿伯。父亲和颜悦色说:“倪子(萧山话儿子),今天请你上聚丰园吃肉丝炒面。”我“哇——”一声,嘴巴张得老大。
聚丰园三四间门面,大厅很宽敞,摆了三溜儿八仙桌。父亲叫我在条凳上坐下,他去买牌。因为人多,生意好,我们等了好长一会儿,一盘炒面才端上来。父亲说:“倪子,你先吃吧。”我看着油汪汪的炒面,还有寸把长飘着诱人香气的肉丝说:“你先吃。”“哎,你先吃,这是奖励你的哩!我的等一会儿就来了,我进去催一下。”说完,父亲就离桌往里去了。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埋头就吃。那炒面油亮亮的好像是油里捞上来一般,第一口就烫得我“呼呼”大叫,吞又吞不下,吐又舍不得,哎唷喂,那个狼狈相啊,刚巧被那个戴白帽穿白衣的年轻服务员看见了,捂着嘴笑。她撇了下嘴,轻轻说:“乡下阿毛!”她以为我听不见,头一歪走了。我看见她那颈子危险白,耳根还有一颗晶莹的黑痣呢!嘿嘿,刚才她对我的轻蔑早就云淡风轻了。
那炒面好香呀,我一下就吃完了。盘子底下还漾着黄澄澄的油,要是在家里,我非得伸出舌头舔它个干干净净。我抬头看见父亲端着一碗面慈爱地看着我,那目光像夏日的凉风,爽心极了。原来他买的是素丝面,素丝面是要排队等而且是自己端的,只有炒菜、炒面等价格高的才能坐等。父亲笑笑说:“我怕油,还是吃素点好!”我从父亲自嘲的目光中读懂了父爱,我背过脸去,泪就不由自主地簌簌下来了。
永远的聚丰园,永远的炒面。这“永远”不仅仅是美食,而是我与父亲的亲情。老实说,我与父亲是不那么亲近的,他为人简朴,作风正派,工作严谨,寡于言语,更难得见他嬉笑。自读了《红楼梦》,觉得他像宝玉的父亲贾政,动不动就“子曰孟云”“非礼勿视……非礼勿动”。我对他是既敬又畏,而这碗炒面才使我知道父亲是个篾壳热水瓶,外表平凡质朴,而内里的水却是滚烫滚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