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彦婷
春日在窗前读书,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阳光一日长似一日,暖意也一日浓似一日,连书页上的文字都染上了浅浅的暖色。窗外鸟雀啁啾,草长花发,空气里浮动着草木的清香。风过时,偶有花瓣飘落,跌进半开的窗,书页间便也落满了春的气息。这般时节,捧一卷书,读着读着,仿佛自己也成了一抹春色。
想来千百年前的古人,也同我一般,贪恋这窗下春光里的读书时刻吧。唐代诗人韦应物在郊居的春日里,便记下了这般悠然,“光风动林早,高窗照日初。独饮涧中水,吟咏老氏书”。清晨的风拂动了林梢,初阳漫过高窗,将树影碎碎地铺在书卷上。诗人饮一口涧水,吟咏几句书中的字句。此时的天地间,只剩一窗晨光、一卷诗书、一颗平静的心。推窗见春,展卷见心,何须远赴尘外寻桃源?
若是雨水倏然落下,窗下读书,又别是一番清润意趣。宋代文同便在《山雨》中写下了这般光景,“山雨洒春城,潗潗声颇急。窗下读书人,横编揭阴湿”。急雨敲檐,洗去连日暄暖,春阴潮气漫上书卷。临窗的读书人指尖轻抬,抚平微湿的书页,窗外雨势虽急,窗内却只余书香与心静。这雨,反倒让春日读书记忆多了几分鲜活。
唐代杜荀鹤的《题弟侄书堂》中亦有妙句,“窗竹影摇书案上,野泉声入砚池中”。窗外竹影随风摇曳,在书卷上落下斑驳画意;远处野泉声隐隐传来,似天地为读书人研墨。人在窗前,竹影在书上走,泉声在耳边流,书里的字句便也跟着活了。这样的读书,哪里是寒窗苦读?分明是摊开书卷,便与天地共游的乐事。
这般意趣,让我想起了宋代诗人翁森对读书之乐的诠释。他在《四时读书乐》中曾自问:“读书之乐乐何如?”而后自答:“绿满窗前草不除。”读书的乐趣是什么模样?便是这般光景,春日窗下,那青草蓬蓬勃勃地长满了窗前,他却无心修剪。抬眼望去,满窗的绿意便扑面而来。对青草来说,可以在春光里自由生长,“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可以尽情绽放青春。对读书人来说,何尝不是如此?案头一卷书,窗前一片绿,在日复一日的捧读中,人也像这窗前的草木,悄然生长,默默丰盈。
窗外的春色年年相似,窗内的读书人代代不同。但那份在春光中展卷的喜悦,却穿越千年,轻轻地落在我此刻的书页上。风又翻动书页,哗啦哗啦,像春天在替我挑选该读哪一页。其实读哪页都好,只要窗外有春,手中有书,心中便永远装得下整个盛开的季节,永远有生生不息的温柔与力量。
春窗之下的读书,是把自己也读进春天里,成为春光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