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悠
海飞携《剧院》来小城讲座时,我恰巧出差在外,未能在现场聆听他的精彩分享。但我特意带着这本小说,在深圳这个更靠南的大都市里捧起它,看一群普通人在人生舞台上如何变幻着角色。
这部悬疑小说是海飞谍战小说书写后的一次精彩转身。在那个我们似曾熟悉的江南县城里,剧院厕所中突然发现的一具白骨将五年前的秘密渐次揭开。围绕这桩悬案,“南风”县一干人物的人生轨迹不断交错延伸,又在不经意间转向,推动着故事情节跌宕起伏地向前发展,呈现出作者与创作谍战小说一脉相承的悬疑建构能力。正如作者于书中题记所言:我们都置身剧院,却从未看清剧情的走向。
书名所称的“剧院”,大抵曾是一座县城的标配。有个时期,它以热闹多变的姿态联结着市民的现实与梦想,不仅承载着舞台上的悲欢离合,更见证了无数观众的喜怒哀乐。对于书名的内涵,海飞在合肥的新书首发分享会上,以台上角色和台下观众、散场与相逢等相对矛盾的状态作了解析,他要以此来隐喻复杂人性中所掩藏的种种秘密。
在我读来,“剧院”所展示的不仅有台上演员和台下观众的转化,更是每个人物在时代浪潮和人生际遇中不同角色的转化。罗米和汤麦这对双胞胎姐妹,作为命案的主要参与人物,在案件发生后开始角色互换,罗米成了“汤麦”,汤麦成了“罗米”,二人此后的命运也跟着被改变。已经考上医学院的真罗米成了疯子汤麦,而那个在高中时逃学、喝酒什么都干的汤麦却顶替罗米去上了大学,毕业后成为县城医院的医生,姐妹俩的人生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这对双胞胎姐妹之间的角色转化,透着命运的无奈和悲凉,也展现着人性的温情和柔软,如书中汤麦对罗米说:“我们是双胞胎,几乎是手牵手在同一个时刻来到了这个残酷的世界,所以我认你是我的亲姐妹。但你也要永远记住,我恨你!”除了这对双胞胎姐妹间的角色互换,书中许多人物也在不同时间和场合扮演着不一样的角色。汤麦的真疯与清醒,刑警队长秦天作为警察的硬朗与在家中的懦弱,增有声在官场经历人玩“鬼把戏”……每一个人物的内心深处,都因这样或那样的秘密穿上不同角色的外衣,以特别的方式与命运进行交锋,掩盖秘密又揭示真相。这所有的秘密构成了人性的幽微,诠释着世界的莫测,无论是刘瞎子占卦的精明还是陈东村淡然的超脱,都解决不了聚与离、生与死、富贵和贫穷的对立统一,作者正是用不同角色的变换展示生活和世界的本质。借用书中那个智商只有67的小焦所说:一片树叶和另一片树叶是不一样的,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也是不一样的。
海飞将故事放在我们熟识的江南县城,这里有我们触摸得到纹理的老旧街道,有我们日日相见的街坊,更有那具有独特意韵的江南雨。“雨”的意象在书中出现数十次之多,几乎贯穿每个章节。既有1998年大洪水的记忆,更有让江南一年四季都润湿的各类雨境,滂沱、如丝、清凉、欢腾……雨的出场总是那样随意而自然。故事一开始,便是雨夜发现白骨的场景,而五年前命案发生当夜,更是下了一夜的雨。在民警陈东村调查案件的过程中,雨或如约而淋或不期而至,一点点地将这个世界打湿,一点点冲走小城的污浊,也一点点沁入人的心间。这雨,就如人与人的相遇、相知和相别,可以密不透风,也可以若隐若现,可以突然而遇,也可以遽然而离,将心与心隔离开来,又将心与心融合在一起,透着一种宿命的深情。这雨,让我在阅读过程中总有一丝丝微凉宁静,又有些阴郁凝重的感觉,仿佛正独自在雨中回忆着一段段往事,忍不住轻叹一声:多少江南烟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