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康
绍兴十五年(1145)六月,瀫水两岸暑气初盛。一艘官船溯流而上,泊于衢州城外。船中走出一位65岁的老者,清癯的面容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倦意,眉宇间却仍透着“我是清都山水郎”的疏狂之气。他便是朱敦儒——昔日的洛阳“词俊”,如今的浙东提点刑狱。此去赴任,路经三衢。
朱敦儒此番出山,实非本愿。早年在洛阳,他是“折桂归来懒觅官”的疏放之人。那首《浣溪沙》中,他曾写道:
折桂归来懒觅官。十年风月醉家山。有人挟瑟伴清闲。楚畹飞香兰结佩,蓝田生暖玉连环。拥书万卷看双鸾。
“十年风月醉家山”——那是他最堪回味的光景。洛阳家山的山水、诗酒、琴瑟与万卷书,才是他魂梦所系。而如今,他却不得不在这般年纪,“尘劳纷集,应接不暇”,在宦海中“如沉浮波浪中,不知身之为谁也”。
这疲惫的自述,便写在他刚到衢州时的一封信里。
那夜,朱敦儒下榻于衢州城中。窗外是瀫水的涛声,案上是未及展读的公牍。他提笔给一位友人写信——信是写给“益谦提宫郎中”的:
敦儒再拜:益谦提宫郎中亲友。暌索岁月如此,彼此患难之余,徒勤怀想。夏暑方盛,伏惟尊履万祺。敦儒昨蒙误恩,今已到官。力小任重,增以愧惧。才到,尘劳纷集,应接不暇,神疲力勚,如沉浮波浪中,不知身之为谁也。拨冗作启,不展万一。昨晚次一到三衢,款晤有期,唯冀尽珍重理。不宣。敦儒再拜上,益谦郎中亲友坐下。十四日。
这便是后来拍出天价的《暌索帖》。“昨晚次一到三衢”,简简单单七个字,却将朱敦儒与衢州的交集永远定格。
信中的“益谦”是谁?经考证,应是范仲熊。范仲熊父范沖是北宋史学家,其弟范仲彪是赵鼎女婿。彼时赵鼎绝食而亡,归葬常山,范氏兄弟往来衢州甚密。金仙岩北壁二十一号,至今仍完好保存着绍兴八年(1138)范仲熊(益谦)、范仲彪(炳文)兄弟的题名石刻。
朱敦儒此信,正是在衢州写给这位“益谦”亲友的——“款晤有期”,不久便能相见。衢州的山水之间,一场故人相逢,正在酝酿。
然而,宦海生涯终非他所愿。朱敦儒一生三仕三隐,晚年更是“摇首出红尘”,以渔父自居。那组《好事近·渔父词》中,第一首便写道:
摇首出红尘,醒醉更无时节。活计绿蓑青笠,惯披霜冲雪。晚来风定钓丝闲,上下是新月。千里水天一色,看孤鸿明灭。
这首词或作于南渡流寓之时,心境正与衢州此行相合。“摇首出红尘”的决绝,“活计绿蓑青笠”的闲适,与信中“如沉浮波浪中”的疲惫,恰成对照。一面是不得已的宦游,一面是心心念念的归隐——这便是朱敦儒绍兴十五年的夏天。
信写完了,明日或许便要与范益谦相见。900余年后的今日,金仙岩的题刻仍在,朱敦儒的墨迹也已回归故土。那位“清都山水郎”,曾路过三衢,留下一封信、一份期待,和一叶载满风月与沧桑的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