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凌红
晚饭,是心照不宣的正餐,似乎有大把时间,可以慰藉凡尘。尤其是到了周末,打着小聚的旗号,总是令人欢欣鼓舞,值得期待。
吃点好的、新鲜的、特别的、好久没吃过的,汤瓶鸡就这样从我脑袋瓜子里冒了出来。一提议,众人皆小鸡啄米般应允。若要吃鸡,在钱塘江的源头,自然首选途中。
“途中”,是饭店名。老板很忙,是附近镇上的人。浙皖赣三省交界处,车流滚滚,若论口腹之欲,过往之人都忍不住往他那里去。他家的汤瓶鸡乃一绝。饭店在路边上,处在此站通往彼站的途中,故名“途中饭店”。当然,这个饭店被“名嘴”陈晓卿说过多次,成了最响亮的广告,所以很多人情愿花时间等待也要到此用餐。
心理学上说,有些食物能让人兴奋,充满愉悦感,水果里有香蕉,禽肉里有鸡肉。对鸡肉的记忆,我很深刻。小时候,看父亲在厨房门口杀鸡,用菜刀对着鸡脖子一抹,鸡就扑腾在地。鸡血被装在碗里,让我当场咕咚咕咚喝掉。母亲说,这样喝,很补。长大后,经过大江南北,一道道鸡肉菜被刻在了我的肠道里,随时被搜索、提取、回味。有东北的小鸡炖蘑菇、重庆的辣子鸡、新疆的大盘鸡,还有广东人餐桌上少不了的白切鸡、豉油鸡、脆皮鸡、花胶鸡……可谓无鸡不成宴。除了整只鸡,鸡的各个部位也能单独成菜,比如鸡翅、鸡腿、鸡胗、鸡爪,一只鸡能带来数不尽的美食体验。我最忘不了的,是湖州的鸡爪,大名鼎鼎的“周生记”。排队买鸡爪,一装袋就手抓着啃,在大街上旁若无人,低头缓行,乐在其中。
如果说鸡爪最好用来当佐餐,那汤瓶鸡就是当之无愧的正餐大菜,它于我而言,满足了对寻常生活的慰藉。在车上,想不了那么多,只是在心里默念着汤瓶鸡三个字,口水来回吞咽。
有了盼头,路便不远。见到熟悉的店名,古稀之年的老板余身和照旧在屋子里忙碌,妻子是他最好的帮手。多年前,他的书法在县城陡然扬名,被笑称是厨子中书法最好的,书法爱好者中烧菜最好的。他对这两种说法都欣然接受。汤瓶鸡是三代人的传承,从爷爷到父亲,再到他,光阴流转,唯一不变的是那股子极致用心。他说,奶奶用从水岸边捡起的汤瓶炖饭煨鸡,香味吸引了邻居,留住了教书先生,留下了“孝廉方正”的故事,口口相传。爷爷和父亲留下的汤瓶,也成了他的风味“神器”,不会轻易拿出来,不是一般人能看到的。没想到,这成了吊足很多人胃口的引子。
做汤瓶鸡,他总是一个人出马,有一种手握独门秘笈的潇洒从容,也有笑傲江湖的“寂寞沙洲冷”。堆积成山的木柴,烧成“螺蛳炭”,这是汤瓶鸡最原始的动力,凤凰涅槃的杀手锏。当然,鸡是最有底气的资本。屋后有山,空气新鲜,鸡散养其间,运动量大,鸡脚细长,漂亮光滑。除了吃虫子,只给鸡喂粮食,这保证了肉质的紧实和鲜嫩。现杀的鸡,开水脱毛,破肚,倒挂流干血水,不焯水,用干净的毛巾擦干,炭火盘上是汤瓶,也是练功的秘境。这个功夫,就是火候与时间。几片生姜锅内先过水,加几个辣椒,放进汤瓶一次性加满水,高温炖一小时许,后用炭灰盖住火,加盐慢炖两小时,末了大火快烧,起瓶上桌,趁热开吃。
一勺汤入碗,鸡肉随后而至,吹气,鸡香四溢,猛然入鼻。舀起一勺汤,嘴唇贴着瓷边,抿一口汤,咬一口肉,原汁原味,嫩滑不柴,鲜味绕舌。再看,碗里有一层油,点点若黄花,又像波光粼粼的湖面,双眼都沉入其中。
画面被快退:八仙桌上,众小菜围绕,中间一块四方木块垫在桌子正中央,锅盖打开,家人围坐,灯火可亲。爷爷叫我们多吃菜,奶奶夹起鸡肉往我碗里送,父亲叮嘱母亲也浇点鸡汤,这样更下饭。彼时的我已经知道,他们是想把鸡肉多留几块给我。
那一天,我照旧用鸡汤浇饭。整碗饭里因为有了四溢的鸡香,让我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宛若新生的美好。
念一口鸡味。途中,人在途中,途中有鸡汤,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