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志勇
我曾在一家工厂实习时倒过班，被分到一个三人的操作岗。岗位在二楼，一楼是各类设备，如今我已记不清具体是什么设备了。走上楼梯，左手边是一排反应釜，右手边便是操作台。需要出料时，得有人站在操作台旁操作。楼梯尽头是间狭小的操作室，大部分时间，员工都在里面坐着。操作室里还有一扇门，推开就能看到一个小小的配电室，大家一般不会进去。
我上第一天班便是夜班，至今记得清清楚楚：我站在操作室门口，看着吴师傅在外面操作，他忽然察觉到机器声音不对，赶紧躲到操作台后面。紧接着，一团白乎乎的原料喷射出来，溅得我满身都是，还有些喷进了操作室。这惹得房间里的龙师傅有些不满：“小吴，你不会先喊一声？我也好把门关上啊。”吴师傅在外面应道：“我哪知道会喷这么远！”
我赶紧拍掉身上的污物，可那股腥臭味实在刺鼻，连我自己都闻不下去。当时岗位上还有两位从其他岗位过来聊天的同事，这一下便有了话题，打趣说我这身衣服肯定难洗干净了。还好那是学校发的实习服，穿一段时间就能还回去，我倒也不心疼。
下了夜班回家，我妈把脏衣服拿到河边去洗。她向来爱干净，洗东西总是一丝不苟，洗好的衣服经太阳一晒，不仅闻不到半点异味，连之前脏污的痕迹也完全看不出来了。
等我穿着洗干净的衣服再去上班，负责带我的龙师傅左看右看，小声嘀咕了一句：“倒还挺干净。”
龙师傅还有个徒弟，名字我已经记不清了，按辈分我得叫她师姐。师姐是刚招工进厂的，还处在学徒期。我对她印象最深的，是她为了买一条裙子，硬生生吃了一个月的榨菜。夏天闷热，她本来胃口就差，还天天白饭配榨菜。我实在想不通，她怎么能吃得下去？连龙师傅都看不下去了，劝她：“你可别晕倒在岗位上。”她只是尴尬地笑笑，继续低头吃着榨菜。
吴师傅个子不高，相貌也平平，却是大家眼里的“能人”。这其中的关键在于，在男多女少的化工城，他竟能找到一位模样清秀的女朋友，这实在了不起。一个没钱、不帅，工作也不算体面的人，偏偏有姑娘死心塌地跟着他，真不知他身上藏着什么魅力。我之所以对这事印象深刻，是因为那姑娘经常来陪他上夜班。那时厂里常会有人查岗，每当这时，姑娘就赶紧躲进里面的配电室。检查人员一看岗位人数对得上，大家又都坐在操作室里，便不会去推里面那扇门，毕竟配电室严格来说不算岗位管辖范围。等检查人员一走，吴师傅就会大喊一声：“人走了，快出来！”姑娘这才探头探脑地从里面出来，两人便能安心在岗位上聊天了。
大家在操作室里，大多时间在发呆，只有出料时才需要动手。有时，大家会特意去车间的大操作室待着，把操作室让给吴师傅和他女朋友。
实习本就不是定向分配，说白了就是走个过场，所以同学们都没心思学技术，日子过得有些无聊。有的同学闲下来时，师傅会让他们出去走走，他们便三五成群地串岗，偶尔也会来看我。你想想，在漫长得望不到头的夜班，能见到熟悉的同学，别提多开心了。以前在学校时，怎么就没觉得有这么多话可聊呢？他们还会带来不少新鲜事：小胡和小宁在岗位上趴着睡觉，查岗的人进来了都没察觉，对方用力一拍桌子，两人条件反射般瞬间笔直站起，反倒把查岗的人吓了一跳；还有人实在太困，竟在一楼的设备旁站着睡着了，检查人员上楼时看见他，以为他在操作，没想到下楼时他还在原地不动，走过去才发现他是在睡觉……
岗位上的电话也成了我们联络感情的工具。吴师傅有人陪伴，自然用不上；龙师傅没什么想联系的人，也很少碰。于是，我和师姐成了电话的“忠实用户”。现在想来，真要感谢那部电话，靠着和熟悉或不太熟悉的人聊天，上班的时间才不至于那么难熬。
上夜班最开心的时刻，便是去食堂吃夜宵。吃了夜宵，就离下班不远了。同学们大多偏爱炒粉干，我更喜欢汤粉干，再加一个荷包蛋，呼啦啦几口就能吃个精光。
一个月的实习时光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告别的时候。不过我和龙师傅的友谊延续了很久，直到旧小区拆迁，彼此搬离，来往才渐渐淡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