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詹子琪 记录:尹婵萱
龙游溪口,灵山江畔的泥美术馆,新来了一位年轻的执行馆长。
新馆长叫詹子琪,95后,年纪轻轻,却很能干。从煮咖啡到写方案,从现场讲解到仓库管理,从写公众号到策划摄影展……大大小小、琐碎而具体的事情,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其实,在成为执行馆长之前,詹子琪是一位纪录片导演,过着四处游历、“数字游民”的生活。从游客到驻地艺术家,再到泥美术馆的执行馆长,她说,在这里看到了乡村艺术本该有的样子,所以,心甘情愿地从世界的汪洋大海,“游”回了家乡龙游。
1.
在伦敦跟拍流浪者,在非洲拍电子垃圾场
我是龙游本地人。
一直到小学毕业,都在这座小城生活。十三岁,我到杭州念中学,后考入中国传媒大学广播电视新闻专业。
大学毕业前,我也曾想当记者。但因种种原因,我选择了纪录片创作这条路,去伦敦大学攻读人类学下设的民族志纪录片方向,学习纪实影像技法。
民族志纪录片,是人类学的一种研究方法。不求猎奇,不做俯视,要求记录者沉到生活深处,拍最本真的人与事,这正是我想要记录与创作的方式。
在伦敦求学时,为了完成观察式纪录片的学期作业,我跟拍过一位住在特拉法加广场附近桥洞的流浪艺术家。他有家却不愿意回,一心扑在环保事业上,每天蹲在街头,用硬币摆字,传递环保理念。我跟拍了一个多月,拍他怎样晨起夜宿,怎样行为艺术。这段拍摄,没讲大道理,只记寻常生活,也让我认准了纪实创作的本心。
为完成研究生毕业作品,我前往非洲加纳,联系到当地的采访对象,拍摄加纳首都阿克拉的电子垃圾场——拍从业者的日常,拍土地的伤痕,拍当地人的挣扎与坚守。这部片名为《焚荒之地》的纪录片时长约三十分钟,可以在爱奇艺平台观看,拿过不少国内外电影节提名与奖项。
2019年回国后,我入职北京一家纪录片制作公司。首部参与创作的正式商业作品,是腾讯出品的纪录片《宠物一千零一夜》。这部纪录片讲了很多个故事,我参与了其中四个,在其中担任策划、拍摄、剪辑、分集导演等职位。这部纪录片在豆瓣开分9.4,口碑很好,算是我入行的一块敲门砖。
从入行到现在,我参与创作的纪录片已有十余部了。我曾先后为腾讯、B站、央视、抖音等平台制作内容,担任过《北京2022》冬奥纪录片现场执行导演,做过《我的温暖人间》分集导演,也是《现代相亲故事》《狂想之城》等系列纪录片的剪辑师,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扎实。这些作品短的七分半钟,长的一个多小时,部分独立作品仍在剪辑,期待今后和大家见面。
在数字世界和现实世界双重游荡,边走边学
2.
2023年,我意外摔伤腿,没办法继续外出奔波拍摄,便转做剪辑,不再接委托导演的工作。
做委托导演,就像怀着别人的想法,替别人辛苦孕育,却终究不是自己的孩子;做剪辑反倒像接生婆,不用背负那么大压力,更自由,地理上也更灵活。
所以,我一边做着自己想做的独立纪录片,一边接一些纪录片剪辑的订单,成了“数字游民”。所谓“数字游民”,就是依靠互联网线上接单工作,但是线下游走在世界各地。并非流浪,只是居所不定,工作随身走,走到哪,办公到哪,随心而行。
离开北京后,我的第一站是辽宁大连,大连有山有海,气候爽朗,是个好地方。我在大连小住了一段时间,后来因为一些变故,回龙游待了一个月。休整之后,又动身去云南大理。在大理,刚好碰上当地在举行斗牛比赛,我约上朋友,扛着设备狂拍了三天,次年用半个月剪完了一部短纪录片《斗牛》。离开大理,我又去了海南陵水,早起冲浪,还有一整天可以工作剪辑,也是一种新的节奏。
在当“数字游民”时,最难忘的一段经历,是2024年9月在新疆的摩托远行。我用一周时间考下摩托车驾照,租了一辆摩托,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从北疆骑到南疆。赶在大雪封路前,走过独库公路和伊昭公路的四季——山脚还温暖如春,山顶雪花飞扬。那是我第一次在九月看到下雪。
从那以后,我爱上了骑摩托车。当时,我的小摩托加一箱油只要二十块,能跑将近两百里,想去哪,便去哪。在我看来,简直是最完美的交通方式。从龙游到杭州良渚的旅行,我也是骑着摩托车,六个小时就到了。
自由职业的好处,便是有很多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被朝九晚五捆住手脚。在数字世界和现实世界双重游荡的我,一路边走边拍,也边走边学。每年,我都会抽出时间来学习一些新技能,比如摩托车,比如法语。几年下来,摩托驾驶技能见长,法语也考到了B2等级。
也是在上海学法语的时候,我听到了家乡龙游的召唤。
小城和乡村的艺术氛围,其实不输大城市
3.
十三岁后,我每年只回龙游两三次,每次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这座小城,于我而言,是熟悉的故土,也是陌生的归处。
2025年清明前,有个做戏剧策划的朋友,收到了龙游瀫石光的邀请。我在他朋友圈看到浙江衢州龙游要办一个“走走节”,有艺术,有市集,有戏剧,很好玩很热闹。我觉得很惊讶,也生出了好奇,居然从外面朋友的口中听到自己家乡的名字。于是清明节买了从上海回家的车票。
我发现,在我离开的岁月里,龙游悄悄变了。虽然街道和房子还是那个样子,但街边多了不少年轻人开的小店,城镇多了艺术表演和活动,印象中平静如水的小城,不知不觉间变得鲜活又生动。它在慢慢生长,包容艺术,也包容生活。
我在龙游到处转来转去,寻找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见了很多老朋友,也交了不少新朋友。也是在去年,我第一次踏入了泥美术馆。
由水电站改建而成的泥美术馆内,钢架依旧,水泥墙面留存,涡轮不再转动,取而代之的,是摄影作品与先锋影像。馆内录像厅循环播着舞者在废弃工地赤足起舞的片子,雨水打在黄泥地上。这样的场景,看得我心头一震。
从那以后,我就常常泡在美术馆。去年11月,我申请成为驻地艺术家,与朋友在此驻留两周,以竹子为材做装置,第一次以创作者的身份,和这片土地紧紧相连。年底,傅拥军老师邀我担任执行馆长,虽然和之前的实践大相径庭,但我觉得是很新鲜的挑战,于是答应下来。
选择留下,一半为艺术,一半为家人。2023年,外婆离世,次年,外公走了,母亲也生病了。我常年在外,始终心有牵挂。如果回到龙游生活,既能离亲人更近,又能有热爱的工作,身边还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年轻伙伴。住在家里,还不用负担房租,我打完算盘,决定不妨留在龙游试试。
今年1月1日,我正式上任泥美术馆的执行馆长。每天九点开门,煮一壶咖啡,有游客来就细细讲解,有村民路过便邀进来喝茶。其余时候整理展览资料,打磨策展方案,身兼服务员、讲解员、策展人数职,忙忙碌碌,平淡也充实。
我渐渐发现,小城和乡村的艺术氛围,其实不输大城市。拿溪口来说,泥美术馆、舞美术馆、泥照相馆这三处空间,都是从旧建筑改造而来,贴着土地,连着村民,不是高高在上的艺术,是长在烟火里的美好。舞美术馆原来是黄铁矿俱乐部,现在虽然是展出舞蹈影像的美术馆,但每周六晚上都会限时变身成迪斯科舞厅,面向所有人免费开放,尽情舞蹈。
“游”回龙游后,我不再奔波赶路,反复收拾行囊,而是停下了脚步,想和一个地方编织更细密的链接。
跟着自己的内心出发,不让惯性捆绑住冲动
4.
从泥美术馆下班后,有时间的话,我会继续剪辑和制作纪录片。除了商单,我还有一部家庭纪录片《女儿日记》,是我当下最需要花时间和精力完成的作品。
我从小比较叛逆,不喜欢被约束。爸妈都是体制内的,也给我发过考公的消息,介绍过相亲对象。也许妈妈内心也希望我能和她一样,过上“稳定”的日子。我始终对这些消息熟视无睹,次数多了,没有回应,她也不再发了。而且看到我也能自己养活自己,还把日子过得不错,后来也就不再强求,全力支持我了。
我妈妈是个很细心的人。从十五六年前开始,她写了十三本《女儿日记》。一笔一画,记录的都是我的成长。两年前看到这些文字时,我动过拍纪录片的念头。
这些年家里变故也多,于是我扛起镜头,拍家里的变化,拍我们和外公一起去北京旅游,拍我陪妈妈去医院看病,拍日常生活里的温暖小事。我希望我的镜头影像,和她的手写日记,能互相映射,成为《女儿日记》的两条叙事线。
这部片子我拍了将近5年,攒了90多小时的素材,至今仍在剪辑,是我的第一部长片作品。现在刚刚剪出一个5分钟的片花。我给一些朋友看了,也在美术馆做过一次放映。有观众来加我微信,说当场就有泪目,期待之后可以看到成片。等片子完全剪完,我希望能在龙游举办一个小型的放映,把家里人和朋友们都邀请过来看。
今后我也希望妈妈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圈子,退休之后能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可能有一天,我还是会远行,我不知道那将会是什么时候,可能在几年后,也可能在结束工作合同后的下一秒。
那些“说走就走”的底气,除了职业技能,还来自于我的朋友们。对我来说,朋友从来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张很牢的网。有一起拍片子的导演、剪辑、制片,有一起到处旅居的伙伴,有同学,有爱人。这张网,撑着我的爱好和事业,也能安抚我的情绪,让我总有能依靠的地方。他们可以托我,让我在真实的世界中自由地生活。
一路走来,我慢慢想明白了,最好的生活,不是漫无目的流浪,也不是困在固定的圈子里,而是找到适合自己的节奏,跟着自己的内心出发,感受到冲动和引力的时候就往那个方向勇敢地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