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巫少飞
800年前的某个黄昏,少年周密站在衢州府山的啸咏堂前,看夕阳将菱湖染成金色,听诸老“载酒论文,清弹豪吹”的谈笑声随风飘散。他不知道,十年后重游故地,会是“黍离”之慨。更不知道,自己写下的一阕《长亭怨慢》,会让800年后的我们,还能听见那个午后竹林间的金石之声。
这不仅是周密一个人的记忆。两宋300余年间,从朱熹三衢之会的哲思激荡,到毛滂笔下的柯山茶香;从陆游的烂柯咏叹,到蒋捷的瀫水行舟……衢州的山水之间,藏着太多词人的稠密心事。他们在府山雅集、柯山斗茶、书院论道、以词交心,杯盏之间、棋枰之上,留下那些不曾远去的身影。
柯山斗茶 瀫水飘香 宋词中的茶事风流
据《中国陶瓷史》载,婺州窑生产有许多黑釉瓷,这和宋代的“斗茶”习俗有很大关系,宋徽宗就爱好此道。
宋代的茶叶是制成半发酵的膏饼,饮用前先把膏饼碾成细末,放在茶碗内,再沏以初沸的开水,水面沸起一层白色的沫。斗茶其一,比的是黑釉茶盏衬托的白色茶沫,以青白胜黄白;其二,比的是茶汤,茶汤以在茶盏周围沾染水痕为负。因宋代的茶色尚白,自然以黑盏最为适宜观色。正因为有此需要,婺州窑生产了许多黑釉瓷,在中国陶瓷史上占一席之地。
烂柯山种茶、制茶以及斗茶的礼俗,起源于唐,盛行于宋,带动了衢州茶业的发展。据民国《衢县志》载,1102年,衢城专设茶务实行专卖。衢州茶区有南山、北山之分,南山茶中以“柯山点”为最佳。郑永禧《烂柯山志》记载:“柯山点,茶名。在柯山石刻有宋人祝绅、林英、刘彝、钱顗、梁浃、郑庭坚熙宁辛亥会宿斗茶于是,孟春九日。”
《全宋词》载有毛滂多首关于宋代点茶和斗茶的词作。毛滂《谢人分寄密云大小团》云:“旧闻作匙用黄金,击拂要须金有力。”讲的正是“斗茶”胜负规则在于是否“咬盏”。毛滂在《西江月·侑茶词》中写道:“汤点瓶心未老,乳堆盏面初肥。留连能得几多时?两腋清风唤起。”讲的也是客至点茶、送客点汤的两宋茶礼。
据学者刘学忠考证,在两宋近两万首宋词中,咏茶词共256首,其中以黄庭坚和毛滂所作最多。毛滂有4首咏茶词列入《全宋词》,其《玉楼春》首次提及“侑茗”这个概念,在宋人文集中并不多见。
此外,北宋蔡宗颜《茶谱记事》提及“龙游方山茶”。明弘治《衢州府志》载:“徐蒇,左朝散郎,浙东提举常山茶盐。”说明宋代在常山专门设有茶盐税务员。
茶香袅袅中,宋词与衢州,便这样悄然结缘。
三衢之会 千古儒心 朱熹与衢州的理学因缘
朱熹父亲为程门三传弟子。14至18岁时,朱熹受学于胡原仲等三先生,这三位先生一定提到一位衢州人——徐存。
徐存是衢州江山人,亦为程门三传弟子,其创办的南塘书院(明代改为逸平书院),名列《中国书院大辞典》。在徐存处学习的闽浙赣千余弟子中,江山周贲、郑升之,常山江泳,西安郑雍、陆律等,后来均成为理学名士。
朱熹18岁那年,举建州乡贡登进士。途经江山时,他登门求教于“一代真儒”徐存。徐存缓缓道:“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许多年后,徐存的“放心”之说,发展成为朱熹将湖湘之学与道南之学统一起来的义理体系。《朱文公文集》中云:“熹年十八九时,得拜徐公先生于湖清之上,便蒙告以‘克己归仁,知言养性’之说。”此后,朱熹曾多次上门求教于徐存,还曾讲道于南塘书院。
淳熙年间(1174—1189),朱熹再至江山,徐存已逝,书院坍塌,朱熹有“思复见先生而不可得”之憾。他专程吊谒徐墓,写下《重过南塘吊徐逸平先生》:
不到南塘久,重来二十年。山如龟背厚,地与马鞍连。
徐子旧书址,毛公新墓田。青松似相识,无地独凄然。
诗中寄托了朱熹对徐存的仰慕与怀念。1185年,江山知县邵浩在县学内建景行堂,专祀周颖、徐存等五位乡贤,邀朱熹撰文。朱熹欣然命笔,写下《景行堂记》,推崇徐存“学行气节可风励当世,而兴起后来者”。
朱熹已臻化境的义理思想,必是多方激荡冲盈而成的思想砥砺,而徐存正是其中重要的一环。
黄昏,南面的苍山依稀可见。几位儒生在竹影风光中,从容纡缓地交谈着天下大道……这令人神往的哲人之境,便是中国文化史上有名的“鹅湖之会”。
“鹅湖之会”是吕祖谦主持下“理学”与“心学”的真正交锋,但朱陆二人的冲突并未遂合发起者的心愿,反而使分歧更加明显。会后,朱熹为完成系统论著,觉得有必要再与吕祖谦磋商。朱熹、陆九渊、吕祖谦、张栻——这些辉然烛照七百年理学史的大家,一定还有一次聚会。
学者高全喜在《理心之间》中提到:“五月的一天,陆九渊赴部调官,归途路过衢州时,专程拜会曾是他主考官的吕祖谦。”
1176年春天,朱熹与吕祖谦为这次相会作了秘密安排。吕祖谦曾建议放在石岩寺,朱熹回信说:“但须得一深僻去处,蛰伏两三日仍佳。自金华不入衢,径趋常山,道间尤妙。石岩寺不知在何处,若在衢婺间官道之旁,即未为稳便。”于是两人另择地相会,因风声不漏,相会之处至今仍为悬案。著名朱学研究家束景南教授认为可能在开化的听雨轩。学者陈定謇根据《常山县志》所载,揣摩朱熹回信及交通状况,认为此次相会很有可能在常山的石硿寺。
一派泉声、四周山色的石硿寺,在常山县城西南一公里处,倚山傍水,“有地皆栽竹,无窗不见山”,环境十分清幽。相传朱熹在山上有石刻留题,现字迹模糊不可辨认,但老百姓仍把刻石的地方称为“文公岩”。相会期间,他们研讨了《诗经》《尚书》《易经》《春秋》《礼记》等学问。
又据开化《汪氏宗谱》考证,“鹅湖之会”后,包山书院的创建者汪观国会同吕祖谦,邀请了朱熹、陆九渊、张栻等人转道开化包山书院,寓轩讲学,论道吟诗,堪称“鹅湖续会”。宋度宗亲赐包山书院匾额,又敕建西安清献书院——这是衢州历史上唯一一次用“皇恩浩荡”形式建起的书院。
不管是在开化还是在常山,“三衢之会”的意义都非常重大。陈定謇认为,晚岁的朱熹从二程的“无极”转入“人极”——即从“道南学派”到“格物致知”的《四书集注》——这一思想转变,或许是“三衢之会”给朱熹的启示。
事实上,朱熹还到过衢州的许多地方,足迹遍布南塘书院、包山书院、柯山书院等。自1147年至1197年的50年间,朱熹来衢州达数十次,也在衢州留有许多诗文。其中著名的《烂柯山》:
局上闲争战,人间任是非。
空教采樵客,柯烂不知归。
短短20字,道尽世事沧桑、人生如梦,与烂柯山的千年传说浑然一体。
府山雅集 啸咏风流 周密与衢州的少年旧游
记千竹、万荷深处。绿净池台,翠凉亭宇。醉墨题香,闲箫横玉尽吟趣。胜流星聚。知几诵、燕台句。零落碧云空,叹转眼、岁华如许。
凝竚。望涓涓一水,梦到隔花窗户。十年旧事,尽消得、庾郎愁赋。燕楼鹤表半飘零,算惟有、盟鸥堪语。谩倚遍河桥,一片凉云吹雨。
——周密《长亭怨慢》
周密(1232—1298?),字公谨,号草窗,宋末元初文学家、词人、史学家。祖籍济南,后随家族南迁吴兴(今浙江湖州)。宋亡,隐居不仕,自号四水潜夫。著有《齐东野语》《武林旧事》《癸辛杂识》等多种,词集有《蘋洲渔笛谱》(又名《草窗词》)。
周密交游很广,在宋末词坛是领军人物。他的词格律严谨,字句精美。陈廷焯《白雨斋词话》云:“当时草窗盛负名,玉田次之。”周济《宋四家词选·序论》则说:“草窗镂冰刻楮,精妙绝伦。但立意不高,取韵不远。”
这首《长亭怨慢》有一篇长序,记周密忆衢州旧游的黍离之慨:岁丙午、丁未,先君子监州太末。时刺史杨泳斋员外、别驾牟存斋、西安令翁浩堂、郡博士洪恕斋,一时名流星聚,见为奇事。倅居据龟阜,下瞰万室,外环四山,先子作堂曰“啸咏”。撮登揽要,蜿蜒入后圃。梅清竹癯,亏蔽风月,后俯官河,相望一水,则小蓬莱在焉。老柳高荷,吹凉竟日。诸公载酒论文,清弹豪吹,笔研琴尊之乐,盖无虚日也。余时甚少,执杖屦,供洒扫,诸老绪论殷殷,金石声犹在耳。后十年过之,则径草池萍,怃然葵麦之感。一时交游从,水逝云飞,无人识令威矣。徘徊水竹间,怅然久之,因谱白石自制调,以寄前度刘郎之怀云。
时间:1246—1247年。这两个年份在衢人柴望《丙丁龟鉴》中是大动乱之年。
地点:太末(龙游),“西安”亦指衢州。
人物:杨泳斋(员外,即杨伯嵒,以工部侍郎出守衢州)、牟存斋(别驾,即牟子才,尝通判衢州)、翁浩堂(西安令,当为翁甫)、洪恕斋(郡博士,实为洪勋)。以上人物均为南宋中后期活跃于浙东的文官名士,与周密家族交游密切。杨彦瞻见少年周密有“大人之姿”,以女妻之。
场所:啸咏堂,在龟阜(今衢城府山,分龟峰与峥嵘山),后俯官河,对望小蓬莱。府山北临菱湖,三面环水,几成孤屿,有雅景“小蓬莱”。此景在元代张可久《【双调】折桂令·三衢平山亭》中尚存。
场景:周密少年时,在旁听诸老高论;十年后归来,人散、景迁。
周密父亲周晋为衢州通判时,居所位于龟阜高地,可俯瞰城中万家,环境清幽,与“啸咏堂”及后园相连,是一处兼具政务与文人雅集功能的空间。
此词为周密重游衢州故地、悼念亡父、追忆往昔文人雅集所作。“记”字领起全篇,上阕极写“千竹万荷”“醉墨题香”的热闹风雅;下阕转写“凉云吹雨”“盟鸥堪语”的孤寂凄凉。景物由盛转衰,人事由聚到散,形成强烈反差。结尾“谩倚遍河桥,一片凉云吹雨”,不言愁而愁意自现。
周密与衢人毛珝亦有交游。毛珝自署“柯山”人,有《吾竹小稿》一卷,是江湖诗派重要诗人。其《踏莎行·题草窗词卷》中,可见周密在异代之际,既是黄金买笑的浪子,亦是锦囊沤血的词家。
瀫水悠悠 词心不老
王炎有《水调歌头·留宰生日》,寄衢人留清卿;廖刚有《望江南二首·贺毛检讨生辰》,写给毛滂……三衢道中,有“林际新莺出,楹间故燕归”(胡宿)的温柔清新,有“行色虚无里,人声烟霭间”(李纲)的朦胧空寂,有“梅子黄时日日晴,小溪泛尽却山行”(曾几)的夷犹之美,有“枫叶嫣如醉,梅花谢亦香”(崔复初)的旷达适情。
然而,对赵宋宗室后裔赵师侠而言,衢州却是地理和心灵上的异乡。“雾重千山暝,茅舍寒林相映”——南宋,最终在崖山之后崩盘。
八百多年过去,府山的啸咏堂早已不存,菱湖的小蓬莱也只留在词句里。但那些曾在衢州留下足迹的词人,依然活在他们写下的文字中。每当瀫水泛起清波,每当烂柯山飘起云雾,我们仿佛还能听见,八百年前的那些吟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