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巫少飞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800年,你或许会在衢州府山的啸咏堂里,遇见正在把酒论文的杨伯嵒、牟子才;或在烂柯山脚下,撞见陆游对着棋盘低吟“千载空余一局存”;又或者在常山道上的竹边村,听辛弃疾写下“卖瓜声过竹边村”的那一刻,蝉声正噪,午后的微风刚好吹过。
这不是臆想,而是两宋词人们在衢州留下的真实印记。从苏轼与毛滂的一曲《惜分飞》定交,到苏辙与毛维瞻的29篇唱和;从李清照避难时颠沛流离,到蒋捷流寓中的“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衢州,这座南孔圣地,悄然成为大宋词人的精神驿站。300年间,30余位词坛名家在此驻足,500余首词作与这片土地结缘。他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却把最深沉的家国心事,留在了瀫水的波光里、烂柯的棋声中。
让我们一起,循着这些词句的余韵,走进大宋词人的“衢州朋友圈”。
眉山云外 三衢梦中 ——“三苏”与衢人交谊
1058年,赵抃前往四川任转运使,这是他第二次入蜀。在蜀为官的日子里,赵抃与“三苏”结下深厚友谊,绵延一生。《宋会要》载,赵抃以成都府路转运使身份向仁宗皇帝推荐苏洵,老苏因此得校书郎一职。高傲如苏洵者,竟作《谢赵司谏书》云:“洵不识阁下,然仰闻君子之风,常以私告于朋友。”后来,赵抃在衢州的好友隐士梁准筑绿筠亭,赵抃自告奋勇为他向苏东坡求诗一首。
1077年,赵抃以资政殿大学士知杭州,邀请苏轼撰《表忠观碑》。时任徐州知州的苏轼二话不说,立马应承,洋洋千言,书文并美。赵抃退休后,苏轼再寄赠《赵阅道高斋》。
1084年,赵抃仙逝于衢,葬莲花山畔。1089年,苏东坡撰《赵清献公神道碑》,这是目前关于赵抃生平最翔实的记载。要知道,“轼于天下,未尝铭墓,独铭五人,皆盛德故”,当时士大夫皆知苏东坡“生平不为人撰行状、埋铭、墓碑”,却为赵抃写下三千字神道碑,足见情谊之深。
宋元祐年间(1086—1094)的一天,苏东坡在西湖宴客,钱塘名妓群芳作陪。酒半,群芳歌一曲《惜分飞》:
泪湿栏杆花着露,愁到眉峰碧聚。此恨平分取,更无言语空相觑。
断雨残云无意绪,寂寞朝朝暮暮。今夜山深处,断魂分付潮头去。
苏东坡大惊:“如此风流笔墨,却是何人所作?”群芳道出:“这是昨日任满回去的推官毛相公,临别赠妾之作。”苏东坡叹息:“毛滂与我是同僚,在此多时,我竟不知他是风雅词人!”连夜派人追回毛滂,谢罪道:“兄台有如此佳作,小弟有眼无识。”两人大笑。苏东坡留毛滂数月,才放他回去。
词豪一点赞,毛滂自此大有名声。此逸闻在《词苑丛谈》《四库全书提要》等书中均有记载。词学泰斗唐圭璋评毛滂词“潇洒”。
后来苏东坡被贬惠州,毛滂从衢州寄去自撰《秋兴赋》和江南好茶。苏东坡回信:“新居在大江上,风云百变,足娱老人也。寄示奇茗,极精而丰,南来未始得也。佩荷厚德,永以为好。”苏东坡本喜茶,曾写“从来佳茗似佳人”,喝到江南茶,岂能不别有滋味。
苏东坡在杭执事,修复六井、疏浚西湖,深得百姓拥戴。卸任离杭时,杭民夹道相送,他只收下毛滂故里生产的西砚一方——既见独钟之情,亦显廉洁品格。
据江山文化人蔡恭考证,苏东坡任扬州知州时,衢州江山人、两浙路转运副使毛渐曾以仙霞茶相赠。苏东坡请名士品尝,作诗云:“禅窗丽午景,蜀井出冰雪。坐客皆可人,鼎器手自洁……报君不虚授,知我非轻啜。”从《与朝奉郎毛维瞻公书》等诗文中亦可看出,苏东坡与毛滂的父亲毛维瞻交谊深厚。
作为北宋文坛领袖,苏轼还与衢州进士梁琯有一段佳话。1080年和1094年,苏轼两次被贬,躬耕陇亩,留意到一种新型秧田农具——秧马。他在惠州推广成功后,深感浙江“稻米几半天下,独未知为此”,便雄心勃勃要向浙江推广。他找到的正是衢州进士梁琯,向他详细讲述制作要领,绘图示形,制作模型,请他带给浙江农民。在两人努力下,南宋时秧马在江南广泛普及。陆游、刘克庄等诗人笔下都有描写秧马的诗句。
毛维瞻(1011—?),字国镇,清漾毛氏后裔。
1080年,毛维瞻出任筠州(今江西高安)知州,其子毛滂随父前往。时苏轼胞弟苏辙为监筠州酒税,两人性格相投,常常饮酒作诗,惺惺相惜中成挚友。苏辙品尝毛维瞻赠送的衢州柑橘后赋诗致谢:“楚山黄橘弹丸小,未识洞庭三寸柑。不有风流吴越客,谁为千里送江南。”赵抃的孙女赵英嫁与毛滂为妻。苏辙为赵抃诗勒石,写下《太子少保赵公诗石记》,深情回忆苏家兄弟与赵抃的多次缘分。
据统计,苏辙在筠州期间与毛维瞻的唱和诗达29篇70首,与任何地方长官的唱酬从没有这样多。他们晚上成诗,清晨互送诗简。苏辙在《次韵毛君见赠》中写“夜吟清句晓相投”,偶尔和诗稍晚,毛维瞻还会催促。
毛滂生性倜傥,既能豪饮,又喜吟诗。后来出仕,苏辙写下《送毛滂斋郎》以壮行色,“酒肠天与浑无敌,诗律家传便出人”,称赞毛滂大有父风。
1081年,71岁的毛维瞻辞官归隐,在白云山麓结庵而居,筑掬泉轩、平溪堂、懒归阁等胜景,与赵抃在衢江边的高斋遥相映衬,成为文人雅集之所。赵抃《次毛维瞻溪庵》诗云:“退访云山远世尘,结庵台上古溪滨。围棋每放争先手,隐几能安自在身……曲肱饮水真贤乐,何用渊明漉酒巾。”
1082年,苏辙造访三衢。赵抃、苏辙、毛维瞻相聚衢州,吟诗唱和,雅集于高斋、白云山房之间。苏辙《栾城集》有《次韵毛君山房即事十首》,描绘当时盛况。又撰《贺赵少保启》,赞颂赵抃“德侔金玉,节贯冰霜”。
勋业山水 一枰烂柯 ——陆游的三衢道中
陆游(1125—1210)曾多次途经衢州。他写有192首涉及围棋的诗,是诗人中写棋最多的;提及衢州和烂柯的诗也有33首。
陆游滞衢期间,曾拜访三衢毛平仲,并在其子陪同下参观烂柯山,写下《访毛平仲问疾,与其子适同游柯山,观王质烂柯遗迹》:
篮舆访客过仙村,千载空余一局存。
曳杖不妨呼小友,还家便恐见来孙。
林峦巉绝秋风瘦,楼堞参差暮气昏。
酒美鱼肥吾事毕,一庵那得住云根。
诗中的“毛平仲”即毛幵,有《樵隐词》一卷入《四库全书》。
陆游的“烂柯”诗,既有恃酒浇愁的颓放,又有“可怜万里平戎志,尽付潇潇暮雨中”的落寞。时间流逝、壮志蹉跎、人生如寄——这是他反复咏叹的主题。
1178年,陆游被派往福建建阳任提举常平茶盐公事。此时他内心矛盾发展到极点,在《赠柯山老人》中表现出浓重的出世念头。但陆游之所以成为大家,正在于他既向往田园情趣,又始终不忘抗敌复国。“心在天山”与“身老沧洲”的精神矛盾,成了他艺术创作的巨大动力。
1179年,朝廷召陆游回临安述职。路过衢州,他见到“一夜北风吹裂屋,石楼无耳不曾闻”的景象——民房成危房,政府充耳不闻。陆游直指统治者不恤国难。正忧虑间,他接到通知暂留衢州皇华馆待命,写下《奏乞奉祠留衢州皇华馆待命》。
“皇华馆”为中央政府设在地方的高级驿馆,大致位置在今衢州双港口。不过这“国宾馆”还是挺冷清的,陆游的原话是“衢州孤驿更萧然”。
在江西任上,当地发生水灾,陆游“奏拨义仓赈济,檄诸郡发粟以予民”,不料此举又惹得上司不高兴,加上给事中赵汝愚对陆游的弹劾,孝宗后来便发落他告老回乡。陆游从抚州出发,经乾封驿,再次路经衢州,作《过江山县浮桥有感》。江山是他启蒙老师毛德昭的故乡,一晃几十年,自己年过半百寸而功未立,不禁涕泗交流。
总体上,陆游留在衢州的诗,写景叙事均工细圆匀;所抒胸臆,大抵无奈、凄凉,壮志难酬。正如他咏江山江郎山诗谓:“拔地青苍五千仞,劳渠蟠屈小诗中。”本来“雄奇冠天下,秀丽甲东南”的江郎山,应该是“撑持天地与人看”的,是为国家和百姓作柱石的,不料仅仅成了小小七绝的诗料,真是呜呼哀哉!在仙霞古道上,陆游又写下“切勿重寻散关梦,朱颜改尽壮图空”的悲愤诗句。是的,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陆游“壮气横九州”的血液就立马沸腾起来,强烈的政治意识不可遏抑地喷涌成精神洪流。陆游一生的粲然心迹是:带月荷锄的遁迹山林之思,和孤忠、激愤中的悲怆,混合成时代的交响。
陆游最后一次到衢州当在1208年。挚友徐载叔寓居烂柯山,建桥南书院,陆游欣然写下《桥南书院记》,盛赞其功。又写《偶得石室酒独饮醉卧觉而有作》,赞扬衢州石室酒。而著名的陆游刻本严州版《世说新语》,其刻工王子正,正是他从衢州邀请至严州的。
铁面冰心 天涯共此 ——名将重臣三衢路
两宋期间,衢州出了7位宰相,还有边镇元帅毛渐、抗金名将徐徽言等。
历仁宗、英宗、神宗三朝的赵抃,交游最广。王安石与赵抃,均选择衢州冷僻处作为读书之所——王安石栖居江山仙居寺,赵抃深藏常山三衢山石室。两人政见不合,却不影响私交。当苏轼遭遇“乌台诗案”,王安石上书神宗,对东坡得以免死起了很大作用。而赵抃一直与王安石保持友好私交。
王安石对衢州素有好感,有诗“浅溪受日光炯碎,野林参天阴翳长”。他的妹夫是西安县令,妹妹一家长居衢城,双方诗筒往返。王安石笑自己“空知梦为鱼,逆上西安水”,表明想来这旧游之地。
理学鼻祖周敦颐与赵抃是莫逆之交,赵抃多次向朝廷举荐他。1057年科场盛事:苏轼、苏辙兄弟同榜,曾巩一门六人同中,赵抃幼弟赵扬亦在其中。曾巩堪称赵抃的“小迷弟”,《越州赵公救灾记》即其采访稿。
文同为赵抃长子赵岏撰墓志铭。张先首创“沁园春”词牌,其《沁园春·寄都城赵阅道》是寄给赵抃的。赵抃亦首创《折新荷引》词牌。
文天祥一直称江万里为“恩师”,有祭文《集杜诗》表达哀慕。在《赣州重修清献赵公祠堂记》中,文天祥称赵抃“以忠亮纯直为时名臣”。
李光(1078—1159)中进士后即任开化知县。他整肃吏治,发展交通教育,留下良好政绩。他发现县学简陋,争取了40万贯拨款建成新学,寄书程俱作记。他又倡建双溪桥。离开三十多年后,百姓仍记得他。李光写诗感叹:“独有老农能耐久,路旁犹说长官清。”
绍兴年间,李光当朝指斥秦桧。他受排挤贬居海南11年,填《水调歌头》:
兵气暗吴楚,江汉久凄凉。当年俊杰安在,酌酒酹严光。南顾豺狼吞噬,北望中原板荡,矫首讯穹苍。归去谢宾友,客路饱风霜。
闭柴扉,窥千载,考三皇。兰亭胜处,依旧流水绕修篁。傍有湖光千顷,时泛扁舟一叶,啸傲水云乡。寄语骑鲸客,何事返南荒。
海南“五公祠”中,李纲、赵鼎、胡铨、李光四位均与衢州有关,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
宗泽(1060—1128)任龙游县令时,对盗贼训诫后释放,兴办义学,建龙游县学。此后,龙游中进士者接连不断。
1983年,衢人祝允哲与岳飞《满江红》唱和之作在《须江郎峰祝氏族谱》中被发现。江山李庄临、毛永国据此撰文,发表于1986年《南开大学学报》和1987年《人民日报》(海外版)。1141年,祝允哲上疏以全家70余口性命力保岳飞,被贬潮州,行至富阳闻岳飞被害,恸哭而亡。
海角天涯 济南二安 ——李清照、辛弃疾与衢州
李清照(号易安居士)有“一代词宗”“千古第一才女”之称。目前没有确凿史料证明李清照在衢州创作了具体传世作品,但她在衢州期间的心境可能影响了后续词作的风格与情感基调。
建炎四年(1130)十二月,李清照随着逃难的人群,辗转奔波,终于来到衢州。坏消息接连不断:先是家人告知寄放在南昌的十几车金石书画器皿几毁弃殆尽,又爆发了“玉壶颁金”大案。原来有人向朝廷告密,言赵明诚、李清照夫妻私通金国,将稀世珍宝夜光壶托人送给金主。虽是无稽之谈,但李清照深知怀璧其罪,只得把仅剩的一点珍玩献给朝廷。
李清照来衢可能与谢克家相关。谢克家的母亲与赵明诚的母亲是亲姐妹,故谢克家与赵明诚是表兄弟。谢克家在任衢州知州前,就把家眷安顿在衢州。1134年谢克家任衢州知州,卒后葬于台州。
学者周少雄、作家唐敏均认为李清照《清平乐》一词作于衢州。原词: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
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
以别具一格“樵歌体”而闻名的朱敦儒,曾有作于衢州的《暌索帖》。记者在《朱敦儒词赏鉴》中看到朱敦儒与李清照曾有唱和,朱敦儒作《鹊桥仙》和李易安《金鱼池莲》,然而李易安《金鱼池莲》已佚。李清照另一首《忆秦娥·临高阁》可能作于衢州超化寺,但地方文献将此词纳入赵子觉名下。
嘉泰三年(1203),辛弃疾(字幼安)在铅山闲居8年后被朝廷重新起用,任命为绍兴知府兼浙东路安抚使。这个夏天,心情不错的辛弃疾途经常山,用纯白描的手法写下《浣溪沙·常山道中》,生动地记录下一段衢州乡村夏日劳动与生活的片段:
北陇田高踏水频。西溪禾早已尝新。隔墙沽酒煮纤鳞。
忽有微凉何处雨,更无留影霎时云。卖瓜声过竹边村。
这个有“英雄之才、忠义之心、刚大之气”(谢枋得语)的辛弃疾,居然不写“马革裹尸当自誓”“横槊气凭陵”的词句,而是清淡、自然、简素。
星聚瀫水 词脉绵长 ——大宋词人与衢州的乱花浅草
宋徽宗崇宁四年(1105年)九月,朝廷以新乐修成,赐名《大晟》,特置府建官。这是宋代音乐发展史上的一个里程碑,是北宋词阶段性的重大事件。府中网罗一批懂音乐、善填词的艺术家,一时形成创作风气,后人称他们为“大晟词人”。大晟府罢于宣和七年(1125)十二月,前后历时20余年。大晟词人可考姓名者共有29人,有词作传世的仅有7人。这7人中,居然有两位是衢州人——江汉和徐伸(一作徐申)。
江汉好戏谑。宋人沈作喆《寓简》载有一搞笑之事:西安诸江多名士。有江汉字朝宗,买奴适姓于,因命之曰“于海”,盖取“江汉朝宗于海”也。
周邦彦《清真词》一出,粉丝无数,如卢炳、杨无咎、赵必瑑、蒋捷、周密、王沂孙、袁去华、吴潜等。但三枚“铁粉”却是三衢方千里、乐安杨泽民、四明陈允平。此三君遍和《清真词》,方千里有《和清真词》一卷,存词93首。
衢人江袤(1077—1138)为宋代隐士,枢密使曾布以女妻之。与赵鼎、范冲等名臣交游,留有《蝶恋花》及咏菊诗作。绍兴四年(1134)拒授编修所删定官职,归隐田园。晚年潜心炼丹悟道,程俱志其墓。绍兴四年,谢克家守衢,首加询访,遂以才行奏闻,得以遗逸召见,除编修所删定官。抗疏辞免,还山,士大夫以节高之。
福建莆田黄公度为赵鼎门下,与衢人汪怀忠交游,曾作《送汪守怀忠序》文并作词《千秋岁·贺莆守汪怀忠生朝》。
临海人陈克与衢人毛友交好,曾有《南歌子·毛翰林席上》,从词作中看,两人一道唱歌喝酒。当然,毛友守镇江时,贺铸以过客留寓一日,陈克继至,同会于郡楼,即席赋诗,所谓“徘徊临北顾,慷慨赴东流”是也。毛称赏曰:“虽杜子美不能过也!”翌日贺书去,毛留之且讶去亟。贺曰:“一郡岂容两个杜子美?”二公相视大笑。
宋末的蒋捷词作,既无辛派后劲粗放直率之病,也无姜派末流刻削隐晦之失。其思力沉透处,洗炼缜密,含蓄蕴藉。他在《一剪梅·宿龙游朱氏楼》中大得辛词“栏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之神。蒋捷此词虽是短制,却综合运用了“乡愁”母题中的多种模式。陈廷焯在《别调集》卷二中言:“竹山《一剪梅》,‘敲’与‘拍’无甚分别,然妙正在无甚分别,乃见愁人情况。”我们虽不能确定蒋捷是否到过烂柯山,但在《瑞鹤仙·乡城见月》中却有“柯云罢弈,樱桃在,梦难觅”一句。蒋捷有“樱桃进士”之雅号,其“樱桃”典出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在龙游短暂流寓后,蒋捷过兰江(同属瀫水),写下《行香子·舟宿兰湾》: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送春归、客尚蓬飘。昨宵瀫水,今晚兰皋。奈云溶溶,风淡淡,雨潇潇。
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料芳悰、乍整还凋。待将春恨,都付春潮。过窕娘堤,秋娘渡,泰娘桥。
因太喜欢“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蒋捷在《一剪梅·舟过吴江》中再次化用此句:
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
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值得注意的是,蒋捷两次使用的“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恰与衢籍词人毛滂的“银字吹笙”暗合,可见词脉之传承。
仲殊,字师利,弃家为僧,人号“蜜殊”,安州(今湖北安陆)人,与苏轼交甚善。词作《醉蓬莱》是一首祝寿词,涉“瀫水柯山”。曾任衢州知州的袁甫说:“瀫水柯山之胜闻天下。”瀫水柯山,衢州属地的两大标志性地标,一直是衢州的地理文化品牌,宋人常把它们组合在一起,成为衢州的天然名片。如李纲《寄毛达可内翰并录送魏公别录》“瀫水柯山蕴秀奇”,曹勋《送钱处和知三衢》:“柯山瀫水聊均逸,石室龟峰定可人”等。这首词亦把“瀫水柯山”组合在一起,再次密切了这对山水组合——何以衢州,瀫水柯山。
当然,世界也并非全部温柔以待。陈亮与朱熹、吕祖谦、陆九渊、张栻等论学,且是“永康学派”创始人,却于“绍熙辛亥(1191)八月十有九日,余犹系三衢狱中”。我本是张绪一样的风流才子,却为何像司马相如、王粲一样“蜀郡归来,荆州老去”?(《七娘子·三衢道中作》)词人的满腔泪,意难平,实则是一位士子在当时的专制官僚体系中命定的处境使然。
从北宋的承平岁月,到南渡的风雨飘摇,再到宋末的山河破碎,词人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们在衢州留下足迹,留下诗篇,也留下那些说不尽的家国心事。今天,我们循着瀫水的波光,依然能听见他们的吟唱——在府山的松风里,在烂柯的棋声中,在常山道上的卖瓜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