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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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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日报

半生“杜丽娘”,一往而情深

日期: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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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3版:三衢记录       上一篇    下一篇

  讲述:杨崑 记录:祝春蕾

  3月12日晚,衢州保利大剧院内,锣鼓铿锵,曲韵缭绕。“浙里有戏·青春戏曲 百城芳华”——浙江省戏曲精粹晚会,将十八种腔韵带到了衢州。

  当第三篇章“情深似海”揭幕,杨崑饰演的杜丽娘一袭粉帔,执扇而出。“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她启口轻唱,声音软糯婉转,似从心底流淌而出。戏台之下,观众被《牡丹亭》婉约的曲词、清柔的水磨调吸引,在杨崑细腻的唱念做舞中,感受着杜丽娘在梦中与柳梦梅相遇的情意缠绵。

  杨崑是中国当代昆曲界的代表性人物之一,浙江京昆艺术中心(昆剧团)的一级演员,工闺门旦,饰演过杜丽娘、费贞娥?、乔小青、陈妙常、王玉真、贫女和胜花等角色,曾荣获中国戏剧艺术的政府最高奖——第十届“文华表演奖”,是浙江昆曲界首位获得艺术硕士(MFA)学位的演员。

  1招生最后一天,我报上了名

  我生长在瀫水之滨的龙游湖镇,母亲是一位酷爱戏曲的乡村教师,小的时候,她常常带着我和弟弟去听戏。

  戏曲声腔伴着瀫水汤汤,流经岁月,在我心底洒下了故园的月光。

  17岁那年,江山市艺训班来湖镇招生。我不顾父母反对,在招生最后一天报上了名,并意外顺利地通过了考试。

  江山市艺训班在江山城南老虎山下的一个废弃礼堂里。从早到晚,礼堂里锣鼓不断。

  班里,大多数同学年龄在11岁至12岁之间,我比他们大不少,个头已经窜到了一米六多。排练对我来说,难的不仅是身体柔软度不够,更是心理上的压力。扛不住压力,我常常边哭边完成基本功和技巧的训练,两条腿“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每天青一块紫一块。

  幸运的是我有着非常好的“老师缘”。江山市艺训班的吕柏巨老师也是龙游人,他见我学习努力,形象不错,就将自学的“咽音”唱法教授于我。不仅如此,吕老师每天早上都会给我带一壶放了白糖的豆浆,帮助我保护嗓子。

  当时的艺训班学习氛围非常好,同学之间相互比拼,主持人叶子厚先生不仅延请当地名师,还从南京聘来凤宝桐、周云霞、徐雪珍等多位京昆艺术家任教授艺,故而在江山市艺训班,我打下了非常扎实的京昆表演基础和能文能武的艺术功底。

  2翩翩美姿令我对昆曲如痴如醉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你听这《牡丹亭》,曲词优美,声调千回百转,我后来成为一名昆曲旦角,就是因为昆曲之美吸引了我。

  在江山市艺训班学习时,徐雪珍老师专门教授了昆曲《游园》,其音乐和身段舞蹈,随拍而起、合韵而动,翩翩美姿令我对昆曲如痴如醉。

  当我体验到昆曲那柔美婉转的水磨调唱腔,婀娜多姿的表演身段,一股神奇的力量像磁吸一般拖着我迈向昆曲。1992年,浙江省文化厅主办、浙江昆剧团承办的浙江省第二期青年演员昆曲培训班开班,我在父亲的支持下,独自前往杭州参加培训。

  培训班为旦行学员精心安排了昆曲经典剧目的教学课程,浙昆“世”字辈郑世菁老师教授《扈家庄》,“盛”字辈薛小英老师教授《西厢记·佳期》《孽海记·思凡》,“盛”字辈王奉梅老师教授了《刺虎》【滚绣球】——刺虎是清初传奇《铁冠图》中的一折,【滚绣球】是这折戏的核心曲牌之一。王老师还教授《牡丹亭·寻梦》,但因不慎脚趾受伤,后由“秀”字辈张志红老师继续教授。

  这一次学习,不仅让我更直接、更专业地学习到昆曲,也让浙江昆剧团的老师“看见”了我。

  当时的昆曲还未受到普遍重视,浙江昆剧团里不少优秀演员选择转行,青黄不接,急切需要年轻人。1994年,浙江京昆艺术剧院成立。我经人才引进加入剧院,正式成为一名昆曲旦角演员。

  在浙江京昆艺术剧院,一切从头开始,我开启了每天泡排练厅的日子,“盛”字辈王奉梅老师也成了我一生的恩师。

  王奉梅老师是当代昆曲史上著名的杜丽娘扮演者之一。那时候,王老师是剧院的顶梁柱,主演很多浙昆代表性剧目。虽然演出任务重,但她仍挤出时间传授我《牡丹亭》《西园记》《长生殿》《断桥》《琴挑》等闺门旦剧目。王老师还把她享誉昆曲界的《疗妒羹·题曲》一剧最先传授给我,使我在2007年的全国青年昆曲演员展演中获得“十佳演员”的称号。一直到现在,王老师还在向我传授她的昆曲艺术。2025年11月我演出了浙昆版的《牡丹亭》(上、下本),也是王老师20多年来逐步传授的成果积累。

  除了王奉梅老师,“传”字辈张娴先生也对我这个小青年非常关爱,不仅在艺术上循循善诱,在生活上也关心照顾,待我如孙女一般,还传授给我“雌大花脸”剧目《铁冠图·刺虎》。还有“世”字辈的龚世葵老师,教授如《狮吼记》《水浒记·活捉》等另一种风格的剧目,拓宽了我的戏路,体验到了昆曲的多样化美。

  3凭借此剧,我荣获“文华表演奖”

  我热爱昆曲,昆曲也眷顾着我。1998年我的戏曲人生迎来转折。

  这一年,浙江京昆艺术剧院安排我去支援永嘉昆剧团,临时参加他们的剧目排练。永嘉昆剧团是省内一个县级小团,当时正在恢复和抢救的重要关口。我不怕苦,服从安排,在那里参加了永昆版《琵琶记》的排演。因为工作踏实,尊重剧团的艺术风格,我的工作得到了肯定。

  不久之后,永嘉昆剧团为争取在首届中国昆剧艺术节上演出的机会,独辟蹊径、慧眼识珠地决定创排南戏剧目《张协状元》,就自然而然再次邀请我去参加创排工作,而这次是邀请我担任剧中的女主演。

  《张协状元》这一剧目中有贫女和宦家女胜花两个女性人物。由于剧团演员少,并且为了节约开支,更是为了体现南戏艺术的独特风味,剧中两个女角色需要由同一个演员来饰演,这给我的创排带来极高的难度:两个人物一贫一富、一贱一贵、一苦一荣,要在同一个戏里穿插表演,且新的唱腔、新的表演都没有可参照的戏去模仿,我唯有全身心地投入其中,反复摸索、苦心创作。

  在谢平安导演(一级导演,多次获得“文华大奖”)的帮助和启发下,凭借十多年的艺术学习的积累,我将贫女和胜花两个角色演绎得惟妙惟肖、动人心魄。

  2000年,首届中国昆剧艺术节开幕,《张协状元》犹如一匹黑马,火爆出圈。凭借此剧,我也荣获原文化部第十届“文华表演奖”。

  4足够的艺术修养,才能读明白昆曲这本沉甸甸的书

  昆曲是歌舞相生的艺术,唱腔格律非常严谨,表演繁复且细腻,唱腔与表演高度融合的过程中,需要每一个节拍、每一个动作、每一处情绪表达,都要准确到位且合理,呈现出高度的美感——

  《刺虎》中的费贞娥,内心满含悲愤怒气,表面又要迷惑仇人而假装妩媚,其过程的拿捏需要掌握好尺寸与火候;《玉簪记》中的陈妙常,在表现追求爱情的热烈愿望时,又被身份桎梏,以至于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都有所收敛和矜持,表演不能奔放、不能全部外露,但又要让观众领略到她内心的火热。

  我在每一个角色塑造过程中,都会遇到难题,我必须深刻了解人物的具体情感所在,以及造就每一个角色不同情感的外部条件与自身情况。这就需要自己加强文化学习,多听老艺术家的经验和教导,去领悟属于每一个角色所特有的艺术特征。

  文化艺术修养是演员完成从模仿到创造过程的重要法宝。我在学习、排练和演出塑造每一个旦角艺术形象的过程中,非常注重这方面的工作。

  早在江山市艺训班学习期间,我就去当地夜校学习古典文学。21世纪初的几年里,我边工作边在浙江大学修完了大学课程。2015年为了继续深造,我又考入上海戏剧学院攻读硕士,导师是著名的戏曲表演艺术家、导演田蔓莎教授,我需要更高的平台,足够的文化艺术修养,去读明白昆曲这本历经数百年的沉甸甸的“书”。三年后,我以原创昆剧《岳飞夫人》作为毕业剧目,获得戏曲表演专业艺术硕士学位,是浙江昆曲演员中获得硕士学位的“零的突破”。

  5“丽娘——别走——谢谢你们!”

  三十多年艺术生涯中,我演过非常多的角色,比如《牡丹亭》的杜丽娘、《西园记》的王玉真、《玉簪记》的陈妙常、《长生殿》的杨贵妃、《水浒记》的阎惜娇、《疗妒羹》的乔小青、《张协状元》的贫女和胜花、《西楼记》的穆素徽等。随着学习的深入、技术水平的提高、演出的增多,我对每一个角色的塑造不断有新的体会。

  在我饰演的数十个女性角色中,杜丽娘是我倾注心血最多的角色,是我在昆曲舞台上半生耕耘与浇灌的艺术结晶。杜丽娘身上那种柔中带刚、与命运抗争和奋斗的力量,那种波折而充沛的情感精力,那种积极向美、突破枷锁、追求幸福的人格魅力,让我深深感动。如何演绎她身上那种至情至性,也是我一直以来的艺术追求。

  来衢州演出之前,我刚刚结束了深圳、广州的演出。在这两座城市,我们为观众完整呈现了浙昆版《牡丹亭》(上、下本)。

  深圳、广州,半是岭南烟火,半是临川梦境。它们是剧中柳梦梅的故乡,是柳梦梅梦见杜丽娘的地方,是杜丽娘《游园》念白里深情遥望的“梅关”以南。正如杜丽娘“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一般,我对岭南、对杜丽娘这个角色也“一往而深”。两地四天的演出,情动声随,心转形宛,摹着杜丽娘的生死步伐和挚情历程,我在三尺氍毹(织有花纹图案的毛毯,也指戏曲舞台,读作qú shū,)之上,展现她的多情姿态。最终,我饰演的杜丽娘收到了深圳、广州、香港等多地曲友的好评。最后一场演出谢幕时,台下甚至有观众大喊:“丽娘——别走——谢谢你们!”

  6戏曲的春天来了

  学习的脚步永不停止,艺术的视野不断扩展。在我的艺术成长过程中,得到很多前辈艺术家的提携,也倾注了很多老师的教学心血——与蔡正仁老师合演过《小宴》,与王世瑶、刘异龙、陶波老师分别合演过《活捉》,与汪世瑜、张世铮老师合演过《狮吼记》,近年来还向沈世华、张静娴等老师学习过昆曲旦角剧目。

  如今,除了演出,我还在杭州小河直街创办工作室——小河驿国际昆曲会客厅,交流、教授昆曲,开设各类公益讲座和免费的昆曲赏析课。

  这两年,工作室还与浙江大学汉语国际教育硕士专业长期开展系列传播和教学活动,通过线下讲座加线上直播的方式,向年轻的未来文化交流使者们传递昆曲之美。看到留学生传回的照片,金发碧眼的外国学生也穿上戏服,扮起昆曲扮相,我深刻体会到了创办昆曲会客厅的意义与初衷,也明白了自己身上的责任。

  “浙里有戏·青春戏曲 百城芳华”——浙江省戏曲精粹晚会,是今年1月我省启动的活动;2月,国家5部门又联合印发《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浙江省的“浙里有戏”和国家最新的戏剧振兴政策,都表达了国家和政府对戏曲艺术的重视和有力支持,这是对中国文化复兴、传承优秀古典戏剧艺术的重要举措和切实行动。可以说,戏曲艺术已经遇到了最好的时机,戏曲的春天来了。

  衢州婺剧是浙江婺剧艺术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传播着本地的人文精神。西安高腔是衢州本地的古老剧种,也是全国范围的稀有剧种。这两年,婺剧与西安高腔等剧种在文旅融合上发挥了巨大作用,我们有目共睹。在戏曲复兴的当下,衢州必须抓住机遇,先守住根基,保证传统的继承,再寻求多维的生态环境。比如,先加强人的培养,包括演员的培养、观众群体的培养,把戏曲演出和看戏,融入到人们日常的生活中,刻在生命的思维里,成为衢州“乡愁”的代表,再去开展多维度、多形式、多方向的戏曲生存与发展的路径思索、考察和建设。

  我从小在衢州看戏长大的,也是从衢州开始了戏曲艺术人生。婺剧和西安高腔中不乏有南戏的遗韵,更有大量的昆曲传统,我愿意利用自己的艺术特长,为家乡的戏曲事业贡献自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