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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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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

日期: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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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5版:人文周刊 橘颂       上一篇    下一篇

  马瘦骨

  三年前的早春,九十岁的妈妈半夜起来上厕所,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了年纪的人,最怕摔倒。他立即把妈妈送到医院,结果非常不好,从那一天开始,喜欢热闹的妈妈,她的世界,退缩到两平方米不到的床上,窗户外的车水马龙,邻里间的寒暄走动,甚至是一日里的光暗交错,与她渐行渐远。年衰和病痛,将一位老人抛弃了。

  他的爸爸去世已经十一年,妻子和女儿,一个在邻县,一个在杭州工作,照护瘫痪妈妈的责任,落在了他的肩头。每天,他给妈妈端水喂饭,按摩擦身……妈妈常常自责:“当时,真应该一摔就走掉,趁早去地下陪你爸爸,干净利索,免得拖累你。”想起妈妈十月怀胎,又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他又心疼又难过,说:“妈妈,你拖累我,我才能还你的恩情。”在照护妈妈的时时刻刻,他希望不被打扰,安安静静的,感受时间点点滴滴从他和妈妈身边缓缓流逝。他几乎推脱了所有的应酬,每有电话打进来,或要打出电话,无论是公事私谊,都走出房间。

  那天,他给妈妈喂饭,电话铃响起,正犹豫走出房间接听,还是任由它响时,妈妈看着他说:“你就在房间里接听吧。”他注意到妈妈的眼神,似乎在发问:难道有什么不能让她知道的秘密?儿子在妈妈面前没有秘密。他按下了接听键。是朋友小双打来的。两人久未联系,一时有说不尽的话题。在通话的间隙,他偶然一转头,发现妈妈正侧着头,耳朵微微朝向他的方向,认真地捕捉他们吐出来的每一个字。

  挂掉电话,妈妈问:“是小双吧?”小双是他的一位小友,去杭州发展前,隔三差五来家里玩,有时候,还被妈妈留下来吃饭。妈妈做的酱爆茄子和清蒸小杂鱼,常常让小双吃得大呼过瘾,开玩笑说,要是他有妹妹,就当上门女婿。想不到九年过去,妈妈还辨识得出小双的口音。那天,他和妈妈谈了许多关于小双的话题,还说到那年给小双介绍女朋友时闹出的种种糗事。他和妈妈笑了许久。自妈妈瘫痪后,这是她最开心的一天。

  夜里,清白的月光透过斑驳的枝叶,从窗口倾泻进来,市声远遁,世界安静。躺在床上,他难以入眠,一直在琢磨白天与小双通电话的事。恍然明白,于他,这不过是一次寻常的通话;于妈妈,是连接外面世界的一扇窗口。他自以为避开妈妈接打电话,是不惊动、不打扰、不厌烦她,但对于妈妈来说,也许是一种残忍的隔绝,他将她唯一探望外界的窗户,也给紧紧关上了。他拿定主意,以后,无论是什么样的电话,都当着妈妈的面接打。

  第二天,吃过午饭,正要给妈妈按摩的时候,电话铃声响起。他留意到,妈妈的目光,在他的手机上停留片刻,又闪开了。他偷偷一笑,很自然地按下了接听免提键。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在小小的房间显得格外清晰。是一位同事在询问一份总结报告的审核情况。“这篇报告写得挺好的,条理清晰,有温度,也有高度。”他一边说着,一面望向妈妈。妈妈听得认真,却仿佛还不太明白,他说:“是我们单位新招进的一位同事。”妈妈听了,微微颔首,说:“年轻人刚走上社会,不容易,你要多带带人家。当初,你也是这么走过来的。”

  妈妈说的话,跟她的为人处世一样,简单、直白、浅显,似乎没有大智慧,却有大道理。以前,妈妈也常常跟他说类似的话,他觉得是老生常谈,但这时候听来让他特别动容。那时候,他女儿在杭州一家单位刚入职不久,工作压力大,焦虑得经常失眠。

  去年三月,因为小区管理比较粗放的事情,他向相关部门进行了反映。那天,他正给妈妈梳头,电话铃响起,他按下接听免提键。是物业公司的工作人员打来的,话里话外,都在影射他多管闲事。他很生气,语气虽然已经相当克制,但那颤抖的尾音,终究没能瞒过妈妈。房间里静极了,都能听到灯管发出的电磁声。他不敢去看妈妈,怕看见她眼中的忧虑。忽然,妈妈把手盖在了他的手背上,虽然妈妈的手枯瘦、冰凉,但传递出一股无声的力量。他抬起头,与妈妈平静如水的目光相遇。他吐出一口长气,所有的气恼,皆烟消云散了。

  那几年,忙工作、忙家事,渐渐地与一些同事、同学、朋友疏于联系,他们差不多已经走出了他的生活。妈妈喜欢听他接打电话,这让他翻开电话联系本,然后拨打出一串串数字。电话接通后,一声问候,几句家常,彼此的关系又拉近了,给他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这些他的同事、同学、朋友当中,很多是妈妈熟悉的,妈妈甚至还能叫出他们的小名。通话中,他故意腔声响亮,语带戏谑。妈妈听着,嘴角就弯起不易察觉的弧度,有时还在边上插嘴,让他问问这问问那的。他也不再忌讳妈妈的瘫痪,有时候,把手机凑近妈妈,对着话筒说:“让老太太跟你聊几句。”

  他心情从未有过如此的轻松和愉悦。

  此后,常有他的同事、同学和朋友上门来探视妈妈,随手捎上一些时新水果蔬菜。他们坐在妈妈的床头,陪她说着闲话,小小的房间,流淌着轻松的气氛。今年春天,一位朋友从远郊游览回来,顺道上门探望,带了一束刚从田野里采摘的紫云英。妈妈眼睛一亮,以前,妈妈经常跟他讲小时候放学后割紫云英喂猪的事情。妈妈让他把紫云英养在水盆里,不时地看上一眼,开心了好几天,紫云英干枯了都不忍心扔掉。紫云英里收藏着妈妈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于是,他渐渐明白了,在他与同事、同学、朋友通话的时候,妈妈的世界,是如何被这些琐碎而又温情的信息所填满的。她会记得他的同事小许前些日子打篮球时扭伤了脚,过了些日子不经意地向他打听“小许好了么”;她会因为他在电话里为一件顺遂的事开怀,一连几日,脸上都挂着浅浅的、安然的微笑;她会因为他半个月没有去看望乡下表叔,旁敲侧击地问询上红公路是不是在修路……妈妈的喜乐哀忧和人情世故,便这样悄无声息地,系在了他的电话上。

  他的喜乐哀忧和人情世故,就是妈妈的喜乐哀忧和人情世故。

  当着妈妈的面接打电话,已成了他们母子间的默契。一部电话,竟像一座神奇的桥,桥的这头,是妈妈被病榻困住的、寂静的晚年;桥的那头,是他依旧火热生活着的中年,以及外面精彩纷呈的世界。他在这头大声地演绎着他的悲欢离合,妈妈就在那头静静地听,参与一场与她息息相关的生活大戏。妈妈通过他的声音,触摸着这个世界的温度;而他,通过妈妈的聆听,深切地懂得了“陪伴”二字的真义。

  对年迈并瘫痪的妈妈的孝顺,到了最后,或许并非要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业,只不过是将你的世界,毫无保留地向妈妈敞开,让她知道,她并未被遗弃,她还在你的生活里,在你每一次的喜怒哀乐里。窗外的世界很大,在这小小的房间里,在电话的接打里,妈妈与这个世界的手,还是紧紧相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