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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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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日报

我的“的卢兄弟”

日期: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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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5版:人文周刊|橘颂       上一篇    下一篇

  郑越华

  前几天,女婿放在单元门厅的一辆山地车不见了。我大惊失色:难道二十八年前“的卢”失踪一幕又重演了?妻子笑道:“真是脑子几十年没进化,现在谁还稀罕一辆破自行车!”也是哈,现在好好的私家车动辄就被人遗弃在马路边成了“僵尸车”哩。果然,山地车只是被女婿挪了个地方存放。

  但我的第一辆自行车“的卢”却的的确确是失踪了。二十多年来,“的卢”的“音容笑貌”仍时时在我的脑海里萦回。

  1981年我大学毕业分配在开化县溪口中学当老师。溪口,多么具象又有底蕴的地名啊。两溪交汇处,一棵千年古樟屹立,华盖如云,气势恢宏。十多米高的树冠向四周优雅地舒展,枝繁叶茂,四季流翠,宛如澄碧夜空中的璀璨星辰。学校坐落在古樟后面的山坡上,十八位老师如同十八尊罗汉,守护着两百多位山娃子。后来溪口公社竟改成了林山乡,校名随即改为林山中学,直让我扼腕叹息,痛心疾首不已,仿佛自己一下子从谦谦君子变成了绿林好汉。当然,这已是后话。

  报到时校长接过我肩上的行李挑子,一脸庄重地告诉我:“领导考虑周全啊,你在溪口,回家看父母,34里;到县城找老婆,34里。所以你的目标很明确:书教好,然后存点钱买辆自行车。”我庄重地点了点头,深感领导英明而仁慈。后来得知,自行车是溪口中学老师的标配,只是一水的杂牌。每到周六,绝大多数老师会跨上自行车,如鸟儿归巢奔赴散落开化各地的家;周日又风尘仆仆带着一脸人民教师的神圣责任感被自行车驮回那座书声朗朗的山坡。从此,有辆自行车便成了我的豪华美梦。

  近乎自虐般地从牙缝里省下每一个钢镚子,绞尽脑汁找遍可能帮得上忙的十八杆子打不着的远亲遥邻,死皮赖脸托了九九八十一道关系,临近寒假,一辆崭新的“永久”终于被我扛回了学校宿舍。学校瞬即漾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不啻天降一辆劳斯莱斯黑玫瑰。看着那墨绿深邃得有点梦幻的颜色,欣赏着简洁、粗犷而流畅的车身线条,轻轻抚摸着敦厚质朴又略带狂野的车胎,我不觉心旷神怡神思万里。这哪是一辆自行车啊,你不就是我的梦中情人吗?不不不,梦中情人太娘炮,做兄弟吧。瞧他一身的稳重、忠诚、阳刚、经典和坚实,无可置疑已经具备最可靠兄弟的一切优秀品质。好吧,就是你了,你就是我可以倾注无限信赖的兄弟,你就是我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既是兄弟,就该有个名字。思来想去,你的品性同“的卢”最相近,索性就叫“的卢”吧。从此,无论寒来暑往四季更替,不管羊肠小道还是乡村公路,“的卢”便和我有了“生死之约”,始终同我形影不离,不离不弃,甚至如胶似漆。

  一个周末,“的卢”驮着我在乡村小道上飞驰,突然我远远看见一个瘦弱的身影背着米袋和咸菜罐子艰难行走。这是学校初一班的一位男生,前几天校运动会跳远比赛时脚受了点伤。我连忙停下车把他抱到了后座上。车到学校操场,当他从我的“的卢”上下来时,迎接他的是一片惊讶和羡慕的目光。小男孩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上台领跳远比赛冠军奖状时也没那么开心。

  还有一次,同村一位在华埠初中当老师的师兄,带着他的女朋友到菖蒲老家上门认亲。不料所乘客车在溪口抛锚,于是急急向我求援。他的女友享受着我的“的卢”后座,一路风景一路笑声。师兄则骑着我帮他借的“长征”驮一大堆行李,吭哧吭哧地跟在我身后。车到菖蒲,师兄有着贾玲般福态和爽快的女友兴高采烈地从我的“的卢”上跳下来,我的双脚却已经失去了知觉。但我最心疼的是,我的“的卢”今天真的累坏了。我轻轻地拍了拍车把,就像拍了拍兄弟坚实的肩膀,充满歉意地默默安慰道:“兄弟,下次绝不让你这么辛苦了。”

  1984年,我带的第一届初中毕业班将迎来中考。一次到县城公干,为了赶上学生晚自修课,扒了两口晚饭我便心急火燎地骑着“的卢”往学校赶。车上光叹岭,残阳如画,群峰尽染。下岭时天空已渐次拉上黑幕,山峰逐渐消失在黑暗中,远处零星的农舍星星点点的灯光如同繁星般点缀在山坳之间。车在山岭间如流星般飞驰,耳边山风嗖嗖掠过。突然,一道急弯处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窜了出来,我下意识地一个急刹车。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躺在路边的水沟里,拖拉机手一脸惊恐,站在一旁搓着手不知所措。“的卢”静静地倒卧在两三丈开外的灌木丛中。我觉得浑身骨头就要散架,但仍然咬牙艰难地站起来,把“的卢”背上了马路,安慰并告别拖拉机手后,又摇摇晃晃地跨上“的卢”朝学校疾驰而去。

  秋实飘香,我双喜临门:学生中考成绩出炉,结果让人喜出望外;同时女朋友有了眉目——这年春暖花开时节,开化县文联组织了一次隆重的文艺汇演,县人民医院一位端庄大气的护士高歌一曲《在希望的田野上》,声线宛如天籁,充满张力的魔力音符叩动着心弦,直抵灵魂深处,引起大家阵阵温暖共鸣。演出结束,“百灵鸟”白衣天使收获了无数赞誉,一时春风十里心花怒放。在县人民医院手术室当护士长的大嫂瞅准时机,牵线搭桥,最后这位护士竟稀里糊涂成了“拙荆”。从此,我的“的卢”后座基本成为“百灵鸟”专座,直至女儿出生。

  1990年我调到衢州工作,大部分家什被忍痛割爱,但我毫不犹豫地让“的卢”随我一道成了“衢州市民”。上下班通勤、短途公干、为家里拉煤气罐、接送女儿上学放学、到汽车站火车站迎来送往、为丈母娘买米买菜、邻居急病帮忙送医院……“的卢”就像一位全能公仆,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无私奉献。

  没有想到,突然有一天“的卢”就不辞而别了。那天我到石头坪采访,把他停在楼下。等我夹着采访本从楼上下来时,“的卢”已无影无踪。我顿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许多年之后,我望着宿舍楼下空空如也的“的卢”曾经的停放处,常常神思恍惚,怅然若失。或许,这位忠厚勤劳大半辈子的兄弟,只是想放松一下,或找个角落小憩一会儿,或出去看看外面的精彩世界。说不定哪天他玩累了,想家了,就回来了。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