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日报

画像改变人生

日期:03-06
字号:
版面:03版:三衢记录       上一篇    下一篇

  

  讲述:毛阳荣 记录:马朝虎

  1

  我想学画像,但父亲并不支持

  1945年,我出生在浙江常山县城一个普通家庭。爸妈要养育我们5个兄弟姐妹,生活的艰辛可想而知。

  14岁那年,我读初一,家里实在拿不出3元钱的学费。开学3天后,我只得依依不舍地告别学校。

  我爸说:“你是老大,不能在家里吃闲饭,得帮我干活。”

  当时,我爸在城里做小本生意——卖蒸气糕,这是一份出力多赚钱少的苦差事。

  气糕又叫醅糕,是我们当地的一种特色小吃。做气糕需要大量的水,用水得去河里手提肩挑。我爸交给我的任务是每天去3里外的常山港挑四担水回来。一担水100多斤,瘦弱的我,被压得东倒西歪,中途要歇息好几次。

  我爸说,再过几年,他干不动了,就把这个小本生意交给我,我不知是喜还是忧。

  有一天,我挑水经过一家茶馆,看到门口有一位中年男人在给一位70来岁的老大爷画像。我放下肩上的水桶,好奇地凑过去。中年男人抬头瞄一眼老大爷,再埋下头在一张白纸上涂涂抹抹。半个多小时后,画像大功告成了,围观的人纷纷称赞:“像,画得真像,跟真人一模一样!”

  老大爷对着画像看了又看,十分满意,从口袋里掏出8毛钱递给了画像师傅。

  我瞪大了眼睛,8毛钱画一张像,这跟做气糕相比,钱赚得也太轻巧了吧。我动了给人画像的心思。

  那时候,县城已经有了照相馆,但很少人会平白无故去拍照,有需要时,就请人来画像。

  画像,就是画师用毛笔、炭精粉,将人像画在纸上。这种画像,惟妙惟肖,永不褪色。过去人家常给上年纪的长辈画上一张,挂在家里的中堂。

  我没敢让爸妈知道我的心思。一天,我从家里的钱盒子里偷出钱来买画像工具,还找了一张年画,一有空,就躲进小阁楼自学起画画像。

  折腾了好几天,第一张画像总算出来了,但一点儿也不像。我没有打退堂鼓,又没日没夜地画起来。三个月后,我把几张画像拿给街坊邻居看,他们都含糊地说:“不错不错。”

  这事传到了我爸耳朵里。他要过我画的画像,才看了一眼,就扔在了一边。在我爸看来,画像是一个花里胡哨的手艺,蒸气糕虽然辛苦,但本分实在。他让我死了这条心。

  我慢慢摸出门道,终于画得有点模样

  2

  我的牛脾气被激了上来。第二天,我用一条竹扁担,一头挑着画像工具,一头挂几张自己画的像,一路走,一路问谁要画像。大家把我从头到脚看上几个来回,又扫几眼挂着的画像,纷纷摇头走开了。谁会相信,一个毛头小子会画像。

  第一次出门画像,没做成一单生意,灰头土脸回到家里。

  我爸说:“今天的四担水还没着落呢。”

  弟弟妹妹们拼命忍住笑,但身子已经抖个不停。

  空着肚子的我,只好咬着牙关去挑水。把四担水挑好,已经夜深人静。

  我爸以为我知难而退,不去折腾了,没想到我偏要赌一口气。我不肯放下手中的画笔,还琢磨出了一点儿头绪——临摹年画里的人物是“死画”,只能把人“画死”,直接画真人,才是“活画”。

  我找来隔壁的大爷大妈当模特。刚开始,他们挺配合的,嘻嘻哈哈坐在那里。可没一会儿,就坐不住了,起身要去干别的事情。我急得不行,答应给他们家里挑水,这才让他们坐回凳子上。

  慢慢地,我悟出了门道,要把一个人画得像,关键是要抓住这个人的面部特点,然后把它画出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走在大街上喜欢盯住人的脸看,把人家看得头皮发麻。有人找我爸告状,说我这人脑子有毛病,我被训了一顿。

  半年后,我终于可以把人画得有点模样了。邻居大爷大妈拿着我给他们画的肖像,一个劲地说“像,还真像”。

  靠画像,我挣到了第一笔工钱

  3

  我一辈子也忘不了1961年5月8日这天。

  我用一条竹扁担,挑着画像工具和自己画的像,往乡下去给人画像。

  整整一上午,问询了许多人,没有一个人要画像。我饥肠辘辘,在一条小河边坐下,取出清晨带出来的几块煎气糕充饥。

  身上有了力气,我继续朝前走,来到一座常山与江山交界的山村。刚进村,我就听到了一个院子里男男女女的哭泣声。

  正要转身离开,一位中年男子问:“小孩,你是干什么的?”

  我说:“我是画像的。”

  中年男子眼睛一亮,问:“死人的像你画吗?”

  我一听要给死人画像,腿有些发软:“我怕的。”

  中年男子说:“不用怕,我叫人在边上陪你。”

  过世的是一位95岁的老奶奶,中年男子是她的小儿子。老人活着的时候从没有照过相,想想也真够可怜的,而且那家人答应给我四元工钱,我就硬着头皮答应了。

  走进房间,只见长明灯照着老奶奶的遗容,火炉中纸钱燃烧,火光时明时暗。

  在边上守灵的一位妇女得知我是来画像的,就拿下盖在逝者脸上的黄裱纸,还用手撑开老奶奶闭上的眼皮,暗淡无光的眼珠突然反射出灯影。

  我双腿发抖,手里的画板差点掉在地上。

  我点起一支香,朝老奶奶拜了三拜。

  这时又走进来几个人,我胆子壮了,坐下开始画像。

  画笔在纸上缓缓移动,房间里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画得跟活的一样,小伙子能干的”。

  老奶奶的画像完成了,我身上的衣服也被汗水湿透了。

  那家人立刻给我煮了三个鸡蛋,又把四元钱递给我。这时已经是晚上,夜色笼罩四野,我不敢独自走夜路回家,那家人又留我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我带上东西飞快赶回家,把四元钱交给我妈,然后抱着被子好好哭了一场。泪水里,有害怕、有委屈,也有被认可的满足。

  生意越来越好,我靠画像补贴家用

  4

  心情平复下来后,第二天,我又下乡去给人画像了。看我能赚上钱,我爸就不说什么了,把挑水的任务交给了我弟弟。

  其实,我的画像生意并不好,走了好多地方,有时一天画不到一张像。我妈出主意:“赶圩日的时候去试试。”

  那时候,常山县的每个乡镇都有圩日。圩日这天,农户把乡下的土特产挑到圩场上,小商小贩把城里的商品也运到圩场上。买卖双方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我妈提醒得很对,我第一次去圩日画像,就赚了三块多钱。

  我最喜欢赶的,是设在招贤古渡上的圩日。因为经常去招贤古渡赶圩画像,很多人都知道了我,老远叫我一声“小毛师傅”,我心里乐滋滋的。

  一家茶馆的老板姓徐,专门腾出一张桌子,让我在他的茶馆里给人画像,同时也能给他招揽些客人。

  从徐老板身上,我学到了一些生意经。别的画师一张像收8毛钱,我只收6毛,薄利多销,找我画像的人自然多了起来。

  招贤古渡离县城有30多里路,为了省去来回行走的劳累,我干脆花一块钱住在当地的小旅馆,饿了,就去小吃店叫上一碗面条和一只烧饼,晚上就去听戏,看马戏团,好不快活。

  我的名声越来越大,几位老人经常跟我开玩笑,说他们的遗像一定留给我来画,别人抢不走。

  我下乡为人画像,不仅解决了自己的温饱,每个月还能结余十几、二十多元钱贴补家用,在同龄人当中,算是厉害的。

  一幅画像,助我成为一名义务兵

  5

  1963年11月,我刚满18岁。一天,我正走在大街上,听到广播里在播放征兵动员令,我立即去报了名。一人当兵,全家光荣,那个年代的年轻人,没有不想去军营里锻炼的。

  但是,我被刷了下来,体检时有一项指标不合格——我的肺部有一个小阴影。

  我不愿意就这么失去当兵的机会,无论如何也要争取一下。我灵机一动,带上画像的笔和纸张,在武装部找到了部队征兵领导,一言不发地给他画起了像。

  他感到莫名其妙,黑着脸问:“你这是在干嘛?”我冲他一笑,顾自画起来。

  没一会儿,我把画像交到他手中。他看了一眼,非常吃惊。我立即介绍了自己的情况。算我运气好,遇上了一位爱才的部队征兵领导,他马上安排我去复检了一次。复检的结果是我的肺部根本没有问题,他当即拍板——“你这个多才多艺的兵我要了”。

  我激动得一跳老高。

  就这样,我参军到了福建。

  去部队的前几天,我一定要给我爸我妈和奶奶画一张。那天,三位长辈都把最好的衣服穿在身上让我画。

  在新兵连的时候,团部为因病去世的一位战友开追悼会。听说我会画像,立即把我叫去,让我在两天内画一幅1平方米大小的肖像。

  这可是一个硬任务,我连夜加班,提前半天完成画像。由于我对战友的形抓得准,神也描得似,官兵们无不感到稀奇,我的名字在全团传开了。

  团首长决定,调我去团部,负责画毛主席像。他说,要在全团会议室、活动室、宿舍、食堂的墙上,都画上毛主席的大幅画像。

  接到任务,我内心像潮水翻滚,既激动又胆怯,虽然我能画黑白的肖像,但对彩画从未涉及。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往泉州城里跑,找到一家专门画彩色肖像画的店,站在店门口专心致志地看一位画师画毛主席肖像。

  我向这位画师说明了来意,他被感动了,将我请进屋,手把手地教我。我的第一张彩色画作品就是在他的指导下完成的。

  回到团部,我起早贪黑地画毛主席像。

  五年的军旅生涯锻炼了我。退伍回乡后,我被分到了文化部门工作,后来还当上了新华书店的经理。上世纪八十年代,人们思想解放了,眼界放开了,也知道赶时髦了,照相机慢慢代替了画笔。即使是偏僻的乡村,也不见画像人的身影了。

  1999年,我辞职下海,办起了浙西计算机学校。那年夏天,我去招贤镇的一个村子里招生。走进一户人家看到中堂上挂的一幅画像好眼熟,再仔细一看,还真是我画的,我激动不已。询问之下,才知道是这户人家爷爷的画像,老人家十多年前就去世了。

  当时,我很想把这张画像买下来,算是对当年的一种纪念,可这是人家长辈的画像,是家族的记忆,我开不了口。前些年,我再次去这个村庄,想看一眼画像,可这户人家搬走了,我怅然若失。

  现在,我八十岁了,已退休多年,但只要有空闲,就拿出毛笔画上几笔。

  回想往事,我总是感慨万千:人生是靠机遇的,要是当初没有学画像,要是学得不成样,我就进不了军营,也就不会有后来丰富多彩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