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志勇
前些日子，朋友送我三瓶自家做的霉豆腐。看到它们的瞬间，儿时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小时候，生活并不宽裕，餐桌上的菜肴寥寥无几，嘴巴时常寡淡无味。但只要有一瓶霉豆腐，舌尖便有了味道。以前，装霉豆腐的玻璃瓶大小不一，都是再利用的，但不影响口感。打开瓶盖，筷子轻轻伸入瓶中，在暗红里打个旋儿，挑出指甲盖大小的豆腐乳，拌入粥里，碗里的白色即刻晕染成片片晚霞。有时中午吃不下饭，只需用筷子轻轻挑起半块霉豆腐拌入饭中，那又辣又咸的独特滋味瞬间在舌尖绽放，白米粒好似沾了荤香，一碗饭很快见底。
如今再尝这口旧时滋味，恍惚又见老屋灶间青烟缭绕。晨光里外婆总在灶台前转悠，从菜橱里端出隔夜菜。我坐在堂前的桌边吃早饭，然后背着军绿色的书包穿过府山公园去上学。长大后，生活条件越来越好，餐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霉豆腐渐渐被遗忘。若不是朋友这次送来，我都记不清有多久没品尝过它了。拧开瓶盖，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鼻而来。我将霉豆腐拌进粥里，厚重的咸香在米汤里缓缓散开，原本清淡的粥顿时变得有滋有味。我“呼噜呼噜”地吃下一大碗，意犹未尽。当然，对于吃辣大神来说，最佳方式就是直接夹一小块霉豆腐入口，能让味蕾瞬间被拉爆。
在衢州，早餐配粥的小菜丰富多样。除了霉豆腐，还有萝卜条、海带丝、芋艿丝等。衢州菜以鲜辣咸香著称，然而以前家里舍不得专门为吃早餐炒新鲜菜，通常是吃前一晚的剩菜。芋艿丝是儿时家里餐桌上的“常客”，本地话叫“芋头丝”。芋艿质地软糯，放入锅中爆炒，再撒上一把红辣椒，简单几步，一道配粥的绝佳小菜就诞生了 。
年关前后，衢州人还有做八宝菜的传统。这道菜堪称年夜饭桌上的“保留节目”，虽然每户人家所用原料略有不同，但大致都会包含千张、萝卜丝、冬笋等八样食材，有的人还会根据自己的喜好添加荸荠等。关于八宝菜的起源，衢州民间说法众多。最普遍的一种说法是，过去人们生活节俭，舍不得扔掉剩菜，便将这些边角余料混在一起炒制，没想到竟创造出了一道美味的下饭菜。
腌菜和咸菜也十分下饭，在老衢州人的生活中占据着重要地位，我在长身体的年纪吃了一顿又一顿。回想从前，我无比向往天天能吃大鱼大肉的生活。可当这一天真正到来时，胃口却大不如前，反而时常怀念起童年时那些前一晚剩下，第二天早上用来配粥的小菜。这些看似普通的小菜，蕴含着家的味道和浓浓的烟火气，无论时光如何流转，都难以忘怀。
家门口超市里，小菜琳琅满目，玻璃柜中陈列着十几种酱菜，我却总在晨起煮粥时愣神。想起那些用搪瓷缸子装着隔夜菜的岁月，咸鲜滋味在记忆里愈发清晰。或许正如八宝菜的诞生，生活的真味本就是将零碎光阴慢火熬煮，在粗茶淡饭里酿出历久弥新的醇厚。而今夹起一块朋友自制的霉豆腐，忽觉岁月如粥，越是平淡处，越能尝出时光沉淀的咸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