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日报

母亲的圆子

日期:03-02
字号:
版面:06版:人文周刊|橘颂       上一篇    下一篇

  金泉子

  如果把母亲的圆子比作一首由多声部组成的音乐,则我们常常在这首歌中相逢。

  那天,接到儿子的电话,说他回来了,让我去奶奶家吃晚饭(往日都是父母给我打电话)。走到门口,就听见屋子里闹哄哄的,还有小娃儿的哭声。我甚感好奇。

  客厅里挤满了人——站着的,坐着的。大圆桌边的长沙发上还支着学步车,一个女娃娃戴着一顶黄颜色的线帽坐在里面哭闹,还有几位陌生人朝我点头。

  “红包,红包,”姐夫嘻嘻哈哈,“当爷爷啦,把红包掏出来。”

  “会的,会的。”我边笑边往大衣内袋里摸,“要得。”我的四川话逗得满屋子大笑。儿子打趣:“这是哪门子四川话?”

  我说:“改良版。”

  “危险赞。”姐夫笑道。姐夫就喜欢搞些气氛。

  所有的人都笑了起来。我朝两间里屋张望,见父亲双手插在棉袄袖子里,坐在床沿,电视机开着。父亲并没有盯着荧屏,而是脑袋耷拉着,半闭着眼睛,像一尊老佛伲,头都快垂到胸口了。咦?过去每回去父母家,总是父亲在忙进忙出,不时抽闲与我们聊上几句,今天却是怎么啦?

  大圆桌上摆满了食物:水果、瓜子、冻米糖,母亲最喜欢吃的蜜枣装在一只棕色莲花状的塑料糖果盘内;一只带烟囱的铜火锅冒着热气,熟悉又陌生的场景。

  我曾在一篇文章中写道:“父亲今年已经九十三岁高寿了,母亲呢,身体也很好,也快到我们当初许下愿望的年纪了;我的儿子也大了。今年元宵的时候,他一边吃着奶奶做的元宵,一边摇晃着脑袋,说:‘下次我来给奶奶做元宵。’”

  我听见阳台上母亲唤我的声音。

  母亲的手在阳台铁花架上种着“百宝”的搪瓷盆上来回忙碌,掐小葱,薅大蒜。我走近,母亲却不说话了。我摇了摇母亲的臂膀,却很轻——母亲整个人消失了。

  原来是做了个梦。

  昨天,我也做了个梦。“起床了,起来吃圆子了。”母亲喊我。太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过了一会儿,我看见八仙桌上的大碗里热气腾腾,小表哥拿着铁瓢羹在喂小妹吃东西。我一个翻身,飞快地穿上毛衣、棉袄,再套上棉裤。

  “这不是圆子,这明明是小圆子。”我说。

  “你不懂,”母亲说,“海宁人把这也叫作圆子。”

  ——脑袋炸裂开来。父亲、母亲、姐姐、妹妹再次出现——这次,不是在梦中,而是如泉水般汩汩冒泡,在时间的缝隙里与我相逢;那是历经沧海桑田也无法泯灭的印记。我流着泪,努力回想我们一家人与母亲的圆子有关的故事。不过,我更愿意把这些往事,称作我家的“历史档案”。

  1980年元宵节,这是一个生机盎然的日子,姐姐从知青成为一名工人。

  窗外雪花纷飞,大地却孕育着勃勃生机。母亲的脸上洋溢着祥和的笑容。一大早,母亲就忙碌开了:洗净赤豆,磨好芝麻、花生。吃过饭,母亲笑吟吟地说:“开吃!”

  这次我却没吃,只是看着小妹吃——小妹已经十岁了。姐姐说:“有得吃不吃,没得吃反倒抢!”一家人欢欢喜喜,好不热闹!

  时光回溯:1970年春节,母亲带着我从老家海宁回来,终于到家了!父亲却不在家——出差去了。母亲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等情绪平静后,母亲从瓦罐里取出米粉,做了小半锅不带馅的圆子。我和姐姐一人一碗,母亲只象征性地盛了一点点。她往姐姐碗里放了小半勺红糖,往我的碗里舀了大大的一勺白糖,而她自己的碗里,什么也没放。我饿极了,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完又死死盯住母亲的那一碗。姐姐说:“你真馋嘴,妈肚里还有小妹妹哩!”母亲轻轻拍拍我的小脑袋,温柔地说:“吃吧,吃吧。”

  这个镜头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里。它之所以温暖,是因为寒冷的日子里有母亲的温度;小小的圆子甜在嘴里,母亲就像那甜甜的圆子,让我和姐姐、妹妹惦记了一辈子。父亲在世时曾说:“你妈妈只有一样做得好——圆子烧得不错。”

  以往,我总愿意回想母亲做圆子的时光,回想一家人围坐的模样。有些场景历历在目,多数却已淡忘,可这丝毫挡不住我对旧时光的眷恋。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母亲离开我们已经六个年头了。我想起有一次吃圆子,母亲说起姐姐在农村的日子,忍不住落了泪;还有一回,她的侄儿来家里,夸母亲的圆子好吃,母亲笑得格外灿烂,真像一朵盛开的梅花。

  母亲,我想告诉你:谢谢你那一碗碗温暖的圆子。因为有它,我们一家人,得以在时间里常常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