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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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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日报

白居易与乌溪江

日期: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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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5版:人文周刊|地理       上一篇    下一篇

  柯兰

  翻阅《白氏长庆集》,发现白居易关于江与河的诗句描述,都饱含着对大江大河无限崇敬的诗性情怀。但是,让他泣血般牵挂着的那道碧波,竟是三衢大地上,那条名不见经传的乌溪江。

  乌溪江源自仙霞岭山脉,从丽水山区蜿蜒流入衢州,在衢州城东北侧与衢江相拥后,一路奔向钱塘江。当少年白居易第一次登上衢州城的峥嵘岭之巅遥望它时,它正以奔腾不息的姿态,穿越两岸的层峦叠嶂。后来,他在长安官邸写下“衢州人食人”的血字时,乌溪江的河床上正堆积着百姓的滚烫泪浪。直至暮年,他在洛阳城创作“春来江水绿如蓝”时,那条涓流仍在眼前不断放大。乌溪江,这条时而驯如处子、时而怒若狂狮的南方江流,早已镂刻进他的壮怀诗骨里。

  一

  贞元年间(785—805)的春日,14岁的白居易跟随父亲从北方来到江南,一脚跨进衢州时,第一件事便是将《诗经》压在峥嵘岭上的府学书桌。那时候的白居易,还是一个靠父亲养活的寂寂无名的“官二代”。父亲把他带在身边,当然是想把他培养成才。于是,少年白居易“昼课赋,夜读书,间又课诗,不遑寝息矣,以至于口舌成疮,手肘成胝。

  春风掀动他从北地带来的老棉袄,露出里面洗得泛白的单衫。脚下的衢州古城,正偎卧在乌溪江与衢江的臂弯里。他不经意间遥望乌溪江,这条江正用千帆竞渡的豪放,打造一幅缥缈俊逸的山水风景画。

  “衢州古城堡,三面水环绕。一水逶迤去,万家灯火早。窗前人似云,相对空中鸟。隔窗金炉夜,曲水夜山遥。”当少年诗人在书案上创作《赋得古衢州城》时,乌溪江的江面上,那一长串木排正在如风般流动。

  繁重的课业间隙,白居易喜欢溜到乌溪江边的石阶上独坐,看木排顺流而下。那些从大福罗山砍伐下来的原木,被编成一支支木筏,首尾相衔地从上游往下漂流。排工们持篙立在木筏上,待木排安稳靠岸,排工们的裤腿上,早已血水相混。乌溪江边经常呈现的“千排停泊”盛景,后来被白居易写进“万木争流”的诗行;而老排工腰间那枚磨得发亮的铜哨,竟也成为《琵琶行》“幽咽泉流”的最初意象。

  樟树潭的商埠,是白居易天然的诗歌课堂。三人合抱的古樟树干上,嵌着历代排工刻下的水纹与斧痕,就像《考工记》里藏着的匠心图腾。他曾跟着木材商人钻进木行,见账房先生用骨尺丈量原木,墨线在木纹里游走的轨迹,竟与乌溪江在群山间的走势相媲美。有时,他一个人蹲在江边,看排工们围着火堆分食辣豆腐,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江面, 悄然与木排的轮廓相映衬。多年后,他在构思《卖炭翁》中“伐薪烧炭南山中”的诗句时,眼前浮现的,便是这群在江涛里讨生活的黝黑身影。

  二

  元和三年(808)的夏天,当宦官们在曲江池畔大谈洞庭橘时,长安官署突然接到江南灾情邸报。身为左拾遗的白居易心急如焚。

  他知道,作为江南水乡的衢州,并不缺水,几千年来,乌溪江、衢江等大小河流一直恩泽衢州。可是,衢州的江河小溪,因为属于雨源型山溪性河流,易涨易退,而且,衢州的田地大多是沙性土质,同时又处于光热高值区,珍贵的水资源易渗漏、易挥发,导致一代又一代衢州人都处在“三年一小旱,五年一大旱”的苦苦挣扎之中。于是,“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一首《轻肥》一挥而就。

  他曾在《轻肥》诗稿旁批注:“乌溪江之水,可载木排,亦可载民怨。”旱灾持续的那段时间,他经常摊开衢州地图。乌溪江边的“千塘畈”“烂柯山”,如一个个赤热的朱红点记,在烛火下明明灭灭。父亲任衢州别驾时,发出的那声“乌溪江断流,千塘畈遭殃”的叹息,仍在耳畔回响。有一天,他收到衢州故友的来信,信里附了幅《乌溪江旱图》:龟裂的河床上,搁浅的木排像无数折断的肋骨;面黄肌瘦的孩童,正趴在石缝里扒寻水草。他猛地将画轴掷在地上,当夜写下《杜陵叟》,笔落“剥我身上帛,夺我口中粟”时,砚台里的残墨滴答作响。

  情急之下,他想起乌溪江上的“竹笼装石”筑堰法,那是当地人将卵石装入竹笼层层堆叠,在江上筑起一道道拦水坝,用于蓄水抗旱。带着“效乌溪江古法”的治水策,他一边在朝堂上弹劾京兆尹瞒报灾情,一边传递河流与生命的另一种回响。

  三

  与乌溪江紧紧相连的衢江浮石潭边,唐代时就建有“望涛楼”“观澜亭”等,是文人雅士品酒作诗的休闲集聚之地,人到中年的白居易对此记忆犹新。公元824年,白居易的好友张聿由工部员外郎转为衢州刺史时,正在杭州当刺史的白居易专门作《岁暮枉衢州张使君书并诗因以长句报之》一诗:“西州彼此意如何,官职蹉跎岁欲除。浮石潭边停五马,望涛楼上得双鱼。万言旧手才难敌,五字新题思有余。贫薄诗家无好物,反投桃李报琼琚。”整首诗,满满的都是衢州元素,这是中年白居易对少年时4年衢州生涯的美好回忆。

  步入老年的白居易,在洛阳城安度晚年。67岁时,他已经离开江南12年,离开衢州更是将近50年。也许是年纪大了更喜欢回忆,也许是江南经历的一切让他难以忘怀,情不自禁之下,他提笔写下了千古绝唱《忆江南》。

  他对着镜子梳理白发,镜中总映出府山之巅的少年身影。从前以为乌溪江的野性,只在洪峰过境时显露;到了暮年才懂得,江水真正的力量在于包容。在《醉吟先生传》里,他回望平生,最清晰的画面仍是乌溪江下游的樟树潭边,夕阳将木排映照得如梦如幻,江水在沙滩上写满无人能解的诗行,而少年时伏案书写的诗句,早已随着乌溪江的滔滔江水向前奔流。

  临终前数月,他命人将杭州《钱塘湖图》与苏州《山塘夜泊图》并列悬挂,却在两图间留白。深夜,他让侍妾取来珍藏数十年的乌溪江鹅卵石,将其置于空白处,喃喃道:“此江贯穿吾生。”

  四

  时光碾过千年江波。唐时的帆影早已隐入云海深处,唯有两岸丹霞绝壁,如摊开的无字天书,在云蒸雾集间翻涌着白居易的诗心。

  唐以前,衢州的土地总被旱魔侵袭,农田灌溉全靠江溪湖塘的自然馈赠,一遇天旱便颗粒无收。自白居易发出“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的警言,官民终于开始主动与水对话,乌溪江上的石室、官庄、西江等堰坝,便如珍珠般次第筑起。其中最负盛名的,便是宋时衢州最大的水利工程——石室堰。

  石室堰位于衢州城南十二公里的乌溪江上,因烂柯山石室得名。宋乾道二年(1166),西安县丞张应麟主持筑堰,一次次的江水暴涨,致堰坝屡修屡毁。直至3年工期将废,他身着官服跃马沉江,以血肉之躯来保护堰坝。自此,千年石室堰不断“生长”,通过72条沟汇成东南三大濠,绵亘20多公里直通衢州城区,再引濠水入城为内河,保障全体市民的生活用水。它的农田灌溉面积更达20多万亩,是“一邑之关系”的命脉大堰。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乌溪江上更创下一个又一个水利奇迹:国内第一座自主建造的水力发电站——黄坛口水电站在此诞生;华东地区最高的水库大坝——湖南镇水库大坝拦江而起;浙西规模最大的引水工程——乌溪江引水工程顺利建成,从根本上解决了衢州南部地区55万亩农田严重干旱缺水的问题。如今的乌溪江,早已成为衢州最大的城市“大水缸”、农业供水源,亦是华东地区大型发电基地,彻底摆脱了“旱则枯、涝则溢”的宿命。

  如今,乌溪江的江涛里,交织的不仅有白居易充满牵挂的诗意,更有张应麟跃马沉江的赤诚,以及无数建设者筑坝治水的豪情。

  (参考资料:顾志坤著《世纪之水——乌溪江绿色交响曲》、邱以祥主编《乌溪江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