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晓明
“大音希声/西藏是一个习惯静默的地方”。
这是诗人余风《西藏是一个习惯静默的地方》中的第一句,让我想到余风自己其实也是一位习惯静默的诗人。他平时话不多,身体壮实、仪态沉稳,但他从来都知道自己的愿望,一旦需要他做或者已决定的事情,他便有条不紊地一一做来,让事情恰如其分地落到实处,让人感到安稳和踏实,并且温馨。这一点,恰如他写的《南迦巴瓦峰》,“长得再高,在天空的眼里/都是平面。因此雄伟的南迦巴瓦峰/选择了沉默和谦虚”。
这部沉甸甸的由浙江人民出版社和西藏人民出版社联袂出版的诗集《从0到5000米——一位援藏人的雪域诗路》,从书名看,似乎重点在表现援藏人的心绪情怀,表达援藏干部从沿海的浙江赴5000米海拔的雪域高原,所经历的不凡和艰辛,这自然是准确和必然的。但是在我看来,作为个体的余风,与其他人有所不同的是,他更像是一位投向另一个家乡的游子,有一种命中注定的归宿与向往,一种甚至像是回家的情感。他几乎是满怀着渴望奔向了西藏,对高原的生态和生活投射了全情深入的热爱,甚至都有了一种近乡情怯的小心翼翼,“大音希声/西藏是一个习惯静默的地方/高原悄悄隆起,从未发过公开声明/哪怕屹立于世界之巅,仍低调得让世人忽视/如大象隐藏在草丛中”。不仅如此,他还袒露心扉,“我毫不掩饰内心的亲切感/仿佛小时候我家的木梯坏掉后/以原来的面貌轮回转世——岩石上的天梯”。
我永远记得有一次在衢州,余风感慨万千地说:“我好像永远忘不了西藏了,一想起西藏,身上就像有另一种血液涌动起来。”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他的这句诗,“磕长头时,额头与大地的亲吻/只有静默,才能听到来自心底的回声”。藏民们磕头与大地亲吻的姿态,在他看来,不仅是一种宗教的姿势,更是人类心底的一种声音,一种血脉的回声,并且只有静默无声才能听得到的声音。
就是这种声音,他把它细分安放在了“河山”“风土”“援藏”“家国”4个篇章中,就像他在西藏生下的四个孩子,而这部《从0到5000米——一位援藏人的雪域诗路》便是他在西藏的另一个家,无论多么繁忙,只要打开这部诗集,就像又一次回到了西藏。这一次,他把他在西藏的这个家搬到了洁白的纸上,搬到了我们面前。
在这部诗集中,著名诗人、中国作协原副主席吉狄马加先生说:“在这部诗集的结构组成中,‘援藏’篇篇数并不是最多的,但分量肯定是最重的。余风的3年援藏经历,决定了他写西藏题材诗歌具有厚重的质地与丰足的成色,这不是那种旅游者走马观花的感官满足可以同日而语的,是生命体验者才有的深度所在。”
正是这种来自生命本源的深入和体验,使得这三年的援藏生活像一颗宿命的种子深深扎根在了余风的生命里,他把一颗江南的心彻底安放和融入高原,并用现代诗歌这样的形式加以绽放和呈现。从某种意义上来看,这也是一个新时代的声音,是一个几千年以来少有的、只有在当今这个时代才会发出的声音,它那么充沛、沉厚,又那么句句沉淀地锤击着所有关心和热爱着这一切的人们。
如果说边塞诗歌一直以来大多诞生在新疆、甘肃广袤的土地上,那么同样广阔,甚至更加雄伟的西藏,在边塞诗歌这一块却是缺失的。现在,终于出现了陈人杰、余风这样披裹着高原的风雪醒目地走来的诗人。如果说陈人杰是甩开臂膀大步前行、站在山峰歌唱的姿态,那么余风就是静静伫立,甚至蹲下来细细依傍着一片雪原默默沉湎的模样,在“太阳忘记下班”“举目皆白/连黑夜也是白的”青藏高原,“我曾是一粒寻觅土壤很久的种子/在一只小鸟的嘴里衔了很久/现在,我成长为一棵青草”。在另一首《选择像一株青稞般活着》中,他鲜明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和观点,他说:
把青藏高原捧在手心
选择像一株青稞般活着
随处倒下
都是一座山峦
最后,我想用余风《西藏印象》中的两句来作为结尾,因为它虽然简单,却饱含着太过丰富的态度与情感,正所谓一切都在诗中:
幸福如花
难以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