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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日报

那座远去的石拱桥

日期: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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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5版:人文周刊橘颂       上一篇    下一篇

  徐勤

  一条蜿蜒的小河拐了个大弯,成了一张硕大的弯弓,弓背处的河两岸渐渐长出了房子,长成了一个集镇,河上长出一座石拱桥,于是,这个集镇就有了大名——大桥,小河也就叫作大桥溪。

  小河虽小,每年也会闹几次脾气,脾气一来,洪水咆哮着漫过河堤,铺天盖地,村外那绿毯似的水稻田一时浊浪滚滚。半山区的小河,脾气来得凶猛去得也快,那突遭劫难的稻苗大多在半天一天之后又挺直了腰杆。平时小河还是很温顺的,河水滋养着两岸人民,虽常遇干旱年份,但那碧清的河水总是不慌不忙地流淌。一座单孔石拱桥连通河两岸的街道,也把村子连成了一个整体。石拱桥不大,有时外来者好奇地发问:“大桥大桥,桥在哪儿?”当告诉他们脚下的桥就是大桥时,他们往往颇为惊讶:“这么小的桥也叫大桥?”对那些走南闯北走过无数石桥铁桥大桥小桥的人来说,这桥太小有点令人失望,这么小的桥怎么也敢称大桥呢?然而,匆匆过客又怎能理解大桥人对这桥的特殊感情?在大桥人的心目中,这是一座很大的桥,是心中的图腾!这座桥积淀着村庄厚重的历史,蕴藏着一代代大桥人深深的感情,安放着一个个大桥游子浓浓的乡愁。

  那是一座明朝嘉靖年间就屹立在这小河上,历经五百多年风雨的古桥。石拱桥的跨度有几十米,桥面比较宽畅,桥两头各有六七级石阶,为了方便羊角车上下桥,石阶正中间斜砌着条石,这条羊角车专用道从桥的这一头连到那一头,一天天一年年,青石被“吱吜吱吜”的羊角车磨出了一道深深的凹槽,在告诉人们桥的历史之久远,展示着桥的无比坚固和所作出的巨大贡献。上世纪中期,两轮的人力车——乡亲们叫作木车,成了农村中重要的运输工具,于是在桥两头的石阶上又按两个车轮的距离加砌了两条混凝土的斜面。木车有的装七八百斤甚至上千斤稻谷,有的堆着高高的柴禾,有的装满木头毛竹,前面的人拉,后面的人推,“嗨唷”一下也就冲上桥了。桥两边是石栏杆,那栏杆由一根根方方的石柱和一块块厚厚的实心石板组成,结实安全。桥底布满了黑黝黝的青苔,爬满了碧绿的藤蔓。桥面的每一块石板都被鞋底磨得镜子般锃亮光滑,发着耀眼的青光。

  五百年时光,多少大桥人从这桥上走出大桥,走向四面八方,走向世界;又有多少人从四面八方走上大桥,走进大桥,在大桥生根散叶。大桥人吃苦耐劳,硬是把这片土地建成了一个大粮仓,一个大聚宝盘,一个江山重要的产粮区。1958年,一条公路从江山城来到大桥,却止步于小河,近二十年间,这条公路再没前进一步,小河横亘在公路与粮食主产区之间,古老的石拱桥默默地继续挑大梁。每年数百万斤交给国家的公粮、卖给国家的余粮,川流不息地从这座桥上运过。八九月间,挑着担的、推着独轮车的、拉着木车的,运粮大军每天浩浩荡荡地通过这古老的石拱桥,成为一道最美的风景线。在那毛猪散养的年代,大桥人勤猪多,家家户户养猪,每年数万头江山黑猪,跨过这座桥,上了一个个城市居民的餐桌。毛竹、木头、苎麻、板栗、山茶油……土产特产源源不断地走过石拱桥,走出大桥。大桥人民的勤劳,大桥人民的贡献,获得了国家最高褒奖,大桥从北京捧回了一幅国务院奖状,上面写着:“奖给农业社会主义建设先进单位浙江省江山县坛石人民公社大桥大队”,落款是:“总理周恩来”,时间是“一九五八年十二月”。1958年,大桥乡变成“大桥大队”,1961年,“大桥大队”又成为大桥人民公社,再后来就是今天的大桥镇。

  大桥地处江山、常山与江西省玉山两省三县边界。大桥是一个圆心,三条射线从三个方向连接三座县城。大桥周边有良田万顷,也有无数的山坞、密布的溪流小水库,丰富多样的物产,独特的地理位置,大桥长出一个繁华了数百年特色鲜明的边界集市。大桥集市兴盛出一个“华东第一米市”,大桥仔猪市场三县闻名,杉木、毛竹、苎麻、夏布、泥鳅……土产特产在集市上形成一个个独立的交易区。熙熙攘攘赶集的人们通过石拱桥来往于丁字型的街道,桥上是通道也是交易场所。四面八方赶集的人来到桥上,担子边上一放,人往桥栏杆上一靠,春天鱼苗、茄子苗,夏天泥鳅、红辣椒,秋天甘蔗、梨、板栗,冬天荸荠、大蒜苗,摆满桥的两边,生意就这么开做了。大妈大嫂拎着一卷卷苎麻线,靠在桥栏杆上等待着买主。桥上挨挨挤挤摩肩接踵,是集市中最拥挤的一段。江山腔、常山腔、玉山腔,人们各说各的腔调,无障碍地讨价还价,桥上满满的市井味烟火气。

  过去,匮乏的乡村没什么休闲场所,石拱桥就是村民打卡之处。冬天,村民吃过早饭先靠在桥栏杆上晒一会太阳聊一会天,有的干脆就捧一碗番薯粥来凑个热闹。夏日,晚饭后溪风习习,靠在桥栏上那叫一个爽。桥上是信息发布中心,村里发生的大事小事,最近的天气,旱情水灾,水稻的长势,蔬菜的病虫害,谁家儿子恋爱谁家姑娘出嫁……各种信息在这里汇集,又从这里扩散。如银的月光洒满桥面,帅哥靓女倚在桥栏杆上,“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九九那个艳阳天哟,十八岁的哥哥呀坐在河边……”笛子二胡声悠扬,歌声嘹亮。

  石拱桥更给孩子们带来了无尽的欢乐。贫穷的农村娃没什么玩具,更没听说过什么游乐场,一座石拱桥就成了他们的天堂!没有滑滑梯吗?桥两头那斜着的条石就是最光滑的滑滑梯,小屁股在上面一坐,“哧溜”一下滑到底,其乐无穷。长大一点,孩子们就在桥上玩各种游戏,玩得最多的是“跳兵跳强盗”,一个个依次从石阶上往下一跳,跳得远的骄傲地当上了兵,跳得近的虽万般不情愿也只得当强盗。兵开始抓捕强盗,桥上桥下,兵和强盗疯狂地追逐,叫声笑声响彻云霄,快乐指数爆棚。石拱桥使小河变窄,一次次被挡道的洪水愤怒地淘走桥底的泥沙,淘出了一个深潭,天气一热这深潭就是水上乐园。大人辛劳一天后惬意地泡在潭中洗净汗水洗去疲劳,孩子们则在水中肆无忌惮地扑腾追逐,扑腾累了,游到岸边,扒着石头休息一会儿。河岸那大大小小的石缝是小鱼小虾们的安乐窝,玩水玩腻了的孩子,就在一个个石缝中摸摸索索,那小鱼小虾还来不及挣扎就成了掌中物,有了收获就大呼小叫惊喜异常。

  小河发脾气时要淹没庄稼威胁村庄,上世纪70年代,村民们叫小河改了道。“大弯弓”的弓臂断了,桥将焉附?五百多岁依然强壮的石拱桥失去了用武之地。石拱桥挥了挥手远去了,带走了历史沧桑,带走了神韵诗意,带走了它的时代。

  村边的新河道上长出了新大桥——钢筋混凝土的公路桥,大桥镇还是大桥镇,这是石拱桥的传承,石拱桥的灵魂,石拱桥的新生。一条高等级的新公路从江山城伸到了大桥,还将继续生长,通往江西。密密麻麻的乡村公路网连接起镇内每一个村庄,连接上三座县城。羊角车独轮车木车进了历史博物馆,新大桥连接着历史,连接着时代,连接着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