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少飞
1月31日,由杭州出版社有限公司与杭州钱江美术馆联合举办的《血火征程——一个东阳老兵的日记与抗日战争》(以下简称《血火征程》)新书发布会在浙江图书馆文澜厅举行。这位东阳老兵名为张昌棋(1920—2011),1942年,他参加了著名的衢州保卫战。《血火征程》一书载有张昌棋1942年1月25日至6月6日间47天的日记,为研究衢州抗战史保存了一份弥足珍贵的一手文献。
发现?
《血火征程》的主编是抗日战争史研究者蒋经飞,他在现场讲述了发现张昌棋日记的曲折过程。
最初,蒋经飞在《步八四会志》中看到日军军官野泽文雄撰写的《浙赣作战中的一名中国军军官日记》。《步八四会志》是侵华日军第二十二师团步兵第八十四联队“步八四会”会长保立良雄主办的刊物,1987年2月11日刊发的该文提及,1942年浙赣会战中的衢州战役期间,野泽文雄部获得了一本中国军官的日记,并摘录了其中1942年4月28日至6月6日间16天的内容。遗憾的是,所选日记并未记载这位军官的姓名,仅知其出身东阳。
随后,蒋经飞在友人的帮助下,从日本购得日军第一一六师团第一三三联队第二大队第七中队松岛博中尉所著的《中国之记》。这本出版于1958年的《中国之记》同样以日文载录了同一位中国军官的日记,内容包括1942年3月15日到6月6日间的33天。
《中国之记》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日记作者多次提到妻子“爱青”。茫茫人海中,如何寻找“爱青”?恰巧,编纂《东阳市志》的吴立梅老师曾为杜爱青女士撰写过墓志铭。由此,通过吴立梅,蒋经飞找到了杜爱青的儿子张向中,而张向中的父亲正是张昌棋。张昌棋毕业于无线电专科学校、曾在国民党军第八十六军第十六师任通信连长、参加过浙赣战役、家住东阳,与日记主人的信息一一吻合。通过与张向中联系并进一步查证,蒋经飞终于确证,这份日记的主人就是在浙赣战役中坚守衢州、英勇抗日的张昌棋。
日记的原件何在?张向中、蒋经飞等人为此飞赴日本寻找。在旅日多年的寿超先生帮助下,他们走访了日本三重县立图书馆、松岛博旧居等地,未找到张昌棋日记的原本。转机出现在2025年5月。蒋经飞在进行抗战研究时,意外发现了1942年11月出版的《昙花一现的抗战》一书。该书编辑为马弥之,发行者为管东生,由太平出版印刷公司印刷。书中以《一个无线电通信排职员的日记》为题,以中文完整辑录了张昌棋1月25日至6月6日间47天的日记。
价值?
“4月20日。五时起床,郊外一片嗡嗡之声,发现六架飞机在上空盘旋,在屋顶上方编队,向金华方向飞去。余以为这是中国空军,于是拍手叫喊,入城之后,方得知此乃敌机。”
“5月21日。自清晨起,敌机总计二十四架,分若干批,猛烈轰炸衢县。震天动地的爆炸声,惊天地,泣鬼神。如此猛烈的轰炸乃是未曾有之事。”
“6月3日。自知此次进城是万死一生,但命令只有遵守,深夜抵城内团部。今天在每分钟内都有死的可能,幸运地度过了,进城后能否出城听天由命,家中诸人及爱青,不知如何,真有恋恋不舍。”
“6月5日。……今晚敌人恐有进城的希望可能,如是我等皆作刀下之鬼,昨天幸运地过来,今晚恐难免一死,生在东阳不知死在今日此地,人生太空虚了。唉!爱青与父亲,如何对得起他们呢?”
上述是张昌棋日记的原文片段。
日记能将一个时代的呼吸、心跳、咳嗽和叹息,全都刻进纸背。由中信出版集团出版的《企鹅欧洲史》便是从拿破仑麾下一名士兵的日记开始的。张昌棋日记是个人命运与时代洪流碰撞出的历史火花,是未加剪辑的“第一视角历史直播”。我们研究历史,常常缺少年鉴学派史家布罗代尔所强调的社会生活层次分析,而日记中关于天气、物价、战况、谣言、街头见闻的记载……像一块块碎片,拼凑出一个活生生的社会全景图。
“6月6日。……今天虽活,明天如何不堪设想,顷刻做人,下秒是否做鬼,真是千钧一发的最后关头,如明天尚能挨过,或许尚有一线希望,但今夜就恐怕不能过矣,唉!今天受心事的重压,精神十分败絮,如再下去势难久持。”
6月6日这篇日记,是张昌棋在衢州写下的最后一篇。正是这一日,日军大举逼近衢州城,国军第十六师四十六团官兵与敌拼死搏杀,奋勇抵抗。当日晚,日军先后攻占衢州大南门、小南门。午夜,日军陆续占领北门、城墙西北角、东北门。国军与日军战至7日凌晨,守城将士壮烈牺牲,衢城沦陷。
说吧,记忆?
在武汉沦陷(1938年10月)前,法国大使戈默斯曾说:“1870年法国输掉了普法战争,但今天中国的国力比当时的法国还要弱小。”2005年,一位江山老人告诉笔者,他曾见住在他家的国军士兵,从脖子到腰间缠满的子弹带里,只有5发是真子弹,其余都是高粱秆。曾参与三次擒获日军飞行员今井清吉的张剑,生前曾告诉我,他们的枪里往往只有两发子弹。曾任连长的黄仁宇回忆战时的中国军队时说,大约三个兵才有一杆枪。所以,包括衢州抗战在内的中国抗战,在某种程度上实则是苦难的中国以贫弱之躯,抗击法西斯主义的罪恶。
纳博科夫有一本书名为《说吧,记忆》。现代世界不断增长着无意义性,如果没有记忆的抵抗,人将一无所有,只剩一条无休止的目的链条。记忆之所以被描述为缪斯之母,是因为它永远属于我们的时代,并与无尽的现在依偎在一起。这部述说回忆与见证的《血火征程》提醒着后来者:在那些从未获得宽恕的同胞内心深处痛苦的纽带被割断之前,我们其实无法彻底实现历史心灵的延续与相接。因此,我们必须像战斗一样,去抗衡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