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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日报

兄弟,再给我一拳吧

日期: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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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5版:人文周刊橘颂       上一篇    下一篇

  王绍斌

  一抬头,从军已过三十载。每逢心里敞亮时,我总爱寻一家烤鸭店,一个人坐下,安安静静吃一顿。这习惯,源于一个人——王绍强。

  1995年12月15日,我们68个江山兵,挤上绿皮火车往北去。火车哐当哐当,见站就停,没站也歇。晌午,大家开始从包里掏吃食,都是早上家人塞的“土货”。车厢里,大家翻包倒袋,江山“鸟语”叽叽喳喳,土豆、鸡蛋、玉米、橘子、柚子……在过道里滚。坐在我旁边的王绍强有些闷,除了跟我对视时憨憨一笑,一直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他也从包里摸出一坨番薯,也许上车时被人挤扁了,已看不出是几只。他顺手掰开,递给我一大块,说:“我妈早上煮的,红心的,甜。”

  我们就这么认识了。别人都以为我们是亲兄弟,其实不是。

  他当兵前在义乌打了五年工,初中毕业就外出闯荡,应征三年,终于入伍。他参军的目标很明确:入党,退伍后回村当干部,再把从小就喜欢的小芳娶回家。

  很幸运,我们分到同一个连、同一个排、同一个班、同一班岗。

  警卫连的日子单调、枯燥,但踏实。岗哨、训练、整理内务,周而复始。天气一天天冷下来,北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刮。我俩裹着军大衣,在哨位上站得像两棵松。很多时候,不说话,就那么并肩站着,傻看着远处机场的灯光一明一灭。那时,军营的白天很长,长到训练场上的汗水好像永远干不透;夜晚又很静,静得能装下两个少年翻腾的心事,装下寒夜里不言不语的陪伴。

  刺杀操是警卫战士必学技能。王绍强身体协调性差,走路有时都顺拐,军事动作做得尤其难看。为了练好,他没少被班长、排长和老兵“开小灶”,却始终进步不大。

  他性子闷,自尊心却极强。为了长记性,用枪托把自己脚趾砸得青紫。脱袜子时,手指抖着往下扯,紫红的血珠顺着脚趾缝往下渗,袜子上的血痂硬邦邦的,一撕就一声轻响,他脖子上的青筋跳好几下,眼睛红得像浸了水,却没哼出一声。

  警卫战士一天两班岗,白一夜一。夜岗常排在凌晨一点至三点,停机坪的岗哨成了他苦练刺杀操的训练场。我从小习武,刺杀操对我而言是小菜一碟。我自然成了他的“教练”,可难在纠正了上半身,下半身又变形。有一次我气得给了他一拳,骂他笨猪,他却说:“兄弟,再给我一拳吧!”他就这样在自虐中苦练,动作竟突飞猛进,让所有人刮目相看,后来还代表连队参加全团比武。

  比武回来那天,他悄悄拉我到服务社,买了两瓶北冰洋汽水。夕阳把他的脸照得通红,他仰头咕咚咕咚喝完,抹抹嘴说:“绍斌,我也能上台了!”那一刻,他眼里有光,是我从未见过的、属于他自己的骄傲。

  两年后,我考上了军校。王绍强比我还高兴。临行前,他请我去前门大街吃了顿大餐——北京烤鸭。不善言辞的他,饭桌上翻来覆去就两句:“你去学校好好上学。”“以后连队就我一个江山人啦!”

  后来,他当了班长、入了党,还评上了“优秀士兵”。再后来,他退伍回村,当了民兵连长,还带着乡亲修路。小芳也等了他八年,两家终于开始商量婚事。

  命运有时像个不讲理的顽童,随手一拨,就将两个原本并肩行走的人,一个推向远方,另一个埋进黄土。

  2006年立春的风,刚吹过故乡的田埂,却没能吹开王绍强生命里的第三十个春天。褪去戎装归乡的第二个年头,一纸脑瘤的噩耗猝然坠落,将他尚未走完的人生路,永远定格在了二十九岁的寒冬。

  这些年,我常常想起他。

  2025年,当兵三十年,我去他老家后坡看“他”,对着那抔黄土,呆坐了一个下午。风还在吹,樟树叶子的声音没变。我捻起一撮土,在指尖慢慢搓着……土簌簌滑落,像时间,也像故人零碎的叹息。

  “绍强,你没走完的路,我接着走;你没圆完的梦,我帮你圆。”这些年,我带着你教会我的踏实和韧劲,送走一茬又一茬兵。他们像极了我们,把青涩的梦想锻打成钢,将青春许给了家国。

  黄土下埋着你最好的年纪,埋着我们没说完的话、没喝尽的酒,还有没能并肩走完的长路。风过樟树,叶子沙沙作响。我听见你在答:“兄弟,再给我一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