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吴海根 记录：尹婵萱
我叫吴海根，1970年生，是九华立春祭衢州市市级非遗传承人、九华立春祭核心传承者。
每年立春，是我最上心的日子。2月4日，妙源村的梧桐祖殿再次燃起香火，人们抬着花篮踏春而来，牧童再次鞭起春牛……九华立春祭在成为人类非遗后的第十年，再次把春之祝福，从这里洒向人间。
一.春神啊，让我们的生活越过越好吧！
小时候，村里最看重两个节气，一个是立春，一个是中秋。
立春那天要祭春神。天蒙蒙亮，长辈们就会拎个竹篮子，里面装上春糕、粽子，还有自家做的米粿，三三两两地往梧桐祖殿走。这些，就是当时很多人家里最好的食物和祭品了。
那时候的祖殿没现在气派，但香火挺旺，好多村民拎着篮子来祭拜。大家把祭品摆上，烧上几炷香，嘴里念念有词，无非是求春神保佑，来年庄稼长得好，一家人平平安安。
鞭春牛也是一个很重要的仪式。具体和现在的差不多：把耕牛牵出来，盖上红布，拖着犁，用竹鞭赶着，把地翻开，把种子撒下去。这就好比让耕田最厉害的牛和同伴“喊一声”：春天到了，该干活了哎！
中秋那天，要“扬佛”。妙源村、茶铺村、坞口村三个村子有名望的人家轮流做东，把各自村子里的民俗神神像用轿子抬出来，在田里颠来颠去，热闹得很。现在的立春祭仪式中，我们也引入了这个原本庆祝中秋节的活动。
村里的老人们说，立春和中秋的仪式，都是感谢春神一年的庇护，希望来年春种秋收一切顺利。这个习俗，在我们这儿已经流传了千百年了。
为什么大家这么重视祭祀春神呢？在我看来，是物质匮乏的年代里，对于饿肚子的恐惧，激发了人们对于丰收的渴望。我还记得小时候餐桌最常见的食物是番薯，早上番薯粥，中午番薯饭，晚上烤番薯，配点咸菜就一天对付过去了，晚上躺在床上，肚子饿得咕咕叫，睡不着。
春神啊，让我们的生活越过越好吧！让田里的作物长得好一点，让孩子们吃饱穿暖不要挨饿，这就是我们如此虔诚的原因吧。
2001年，衢州市民间文艺家协会的民俗专家汪筱联先生，在山里做田野调查，下雨的时候躲到我们村避雨。他随口问村民，村里有没有什么老文物、老建筑。村民告诉他，以前有个梧桐祖殿，殿里有个带翅膀的塑像。
汪先生一听就上了心，回去查了《衢州县志》《民国档案》，又找了好多专家考证，最后确认，那个带翅膀的塑像，就是《山海经》里的春神句芒。
2005年，在汪先生的帮忙下，妙源村把村民们集中起来，举办了第一次正式的立春活动。
二.从打下手，到主祭，到非遗传承人
这一切发生时，我还在杭州。
当时，为了生计，我在杭州一家电脑城找了一份工作，很少回来。2006年，村里找到我，说要修缮梧桐祖殿，缺人，让我回去帮一下忙。于是，我和村里的其他男丁一起去给梧桐祖殿搭脚手架。
我还记得那个春天，淅淅沥沥的一直下雨，很影响修缮祖殿的进度，我们都很担心。紧赶慢赶，终于赶在立春前把祖殿修好了，结果立春那天，雨就停了。后来，每年立春前后都要下雨，但举行仪式的那个时间，雨都会及时停住，这也真的是有点神奇。
从那以后，每年立春前我都要赶回村帮忙，给立春祭打下手，慢慢也参与进了立春祭的策划环节里。说是策划，其实非常草率，往往是大家坐在一起开个会，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说：今年我们立春祭又要办了，这次我们要准备点什么祭品，举办什么仪式，有一些什么注意事项。嘴上分派一下任务就结束了。
那时候的立春祭，虽然有了正式活动，但流程还是比较混乱。全靠老人们口口相传，这个老人记着这个环节，那个老人想着那个步骤，有时候还会互相矛盾，失传的风险还是很大。
有一次，我忍不住提议：我们把步骤写下来吧。
大家七嘴八舌：“但是我们都不会弄文档呀，海根你在杭州卖电脑，你最懂，你来弄吧！”
我义不容辞地接下了这个任务，把立春祭的仪式环节一个个记下来，写成文字。遇到有争议的地方，我就挨家挨户找老人打听，把大家的说法都收集起来，再对照汪先生整理的资料，一点点核对、梳理，最后用word文档写好，排了版，打印出来。
这就是第一版九华立春祭的方案稿了，只有短短一页纸。此后，整个仪式流程固定下来了，每年我都会添加一些内容，重新写一版方案，到今年，方案已经扩展到几十页了。
因为这项工作，我成了全村对立春祭流程最了解和熟悉的人，大家有什么问题都来问我。我从打杂，慢慢成为陪祭、主祭，最后成为了九华立春祭衢州市市级非遗的两个传承人之一。
三.跟着时代变一变，才能让更多人喜欢
九华立春祭能有今天的地位，离不开政府、专家和全村人的努力。
2005年第一次正式活动后，我们就想着申遗，让更多人知道这个老习俗。汪筱联先生跑前跑后，整理申报资料，对接各个部门；村里的老人们积极配合，回忆仪式细节，拿出家里收藏的老物件；村委会也全力推动，组织大家一起忙活申遗的事。
2011年，好消息传来，九华立春祭成了国家级非遗！村里一下子炸开了锅，大家自发放起了鞭炮，比过年还热闹。2016 年，更让人振奋的消息来了，它又入选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人类非遗名录。
现在，立春祭的传承人制度也慢慢完善起来，形成了四梯度的传承谱系：往上有国家级传承人，然后是汪筱联先生这样的省级传承人，我和前任村党支部书记是市级传承人，我们还在积极培养柯城区的区级传承人。这样一步步传下去，就不怕断档了。
在坚守老规矩的同时，我也觉得，非遗传承不能墨守成规，得跟着时代变一变，才能让更多人喜欢。
比如说接春使者这个环节，以前是没有的。我想着，二十四节气是我们中国的传统文化，不如设置二十四个接春使者，对应二十四节气，十二个男生、十二个女生，也契合 “四时八节”的说法 ——一年四季、八个节、二十四节气、十二个月，多有意义。
这些孩子都是全市海选出来的，不是随便找的。选拔的时候，我们还要考一考他们的立春文化知识，就是想从孩子抓起，让他们记住家乡的历史文化，对村子有归属感。
还有陪祭互动环节，也是我后来加的。按老规矩，祭祀执事有三个人，主祭一个，陪祭两个，原本只有主祭颂祭文，有点单调。我想到村里结婚、盖房子上梁的时候，都要唱喝彩谣，挺热闹的，就把这个习俗搬到了立春祭里。祭春的时候，让陪祭导颂《祭春喝彩谣》，鞭春的时候唱《鞭春喝彩谣》，整个活动一下子就有了互动感，气氛也更足了。有时，我还会从其他的一些祭典仪式上找找灵感，比如献花篮，就是从孔氏南宗家庙的祭孔典礼中学来的。
随着立春祭的名气越来越大，好多外地人想来体验，我又加了不少群众能参与的活动：年轻人可以抬花篮，嘉宾能种春树、撒春泥、浇春水，祈福的时候，大家还能许愿、写祝福、领五谷祈福包。这样一来，不管是村里人还是外人，都能参与进来，感受非遗的魅力。
但我始终记着一点：不管怎么创新，核心的老规矩不能变。九华立春祭跟别的祭祀不一样，它一直是民间自发组织的，仪式流程都是老人口口相传下来的。这几年，央视等媒体都来报道，好多部门也重视，但我们的祭祀仪式，还是照着原来的老样子来，一点没走样。
四.立春祭，让妙源村大变样了
从2011年立春祭成为国家级非遗，到现在已经十多年了。这十多年里，妙源村的变化，都跟立春祭分不开。
以前村里的路灰扑扑的。现在从村口进来，就是一条宽阔的迎春大道，道路两边砌着围墙，围墙上画满了节气相关的墙画。围墙里面，还开辟了节气菜园，每个节气种不同的蔬菜，春天种菠菜、生菜，夏天种黄瓜、茄子，秋天种萝卜、白菜，既好看又实用，游客来了都爱在这里拍照。
梧桐祖殿也重新修过，比以前气派多了。我们想把它打造成网红打卡点，吸引更多游客来。每到立春前后，祖殿里里外外全是人，全国各地的游客，还有不少外国朋友，都专程来感受立春祭的魅力。
游客多了，村里的日子也跟着红火起来。以前好多村民在外打工，现在都回来开民宿、办农家乐，专做本地特色菜，春糕、清明粿、土鸡汤，游客都爱吃，收入比打工时高多了。
我们还和一些企业合作，一起开发立春祭相关的特色产品。比如，我们和邵永丰合作，它把我们村民种的芝麻等农产品收走，做成春饼，打上“九华立春祭”的品牌，通过全国各地的门店、线上渠道进行销售，所得的收入分一部分出来，给村民发年终红包。我们还和一些文化公司合作，开发各种各样的立春祭元素文创产品。
除了这些看得见的变化，立春祭还带来了不少看不见的改变。村民们对家乡的文化越来越自豪，现在都主动来帮忙布置祖殿、组织活动。孩子们也以家乡的立春祭为荣。大家走出去，都会很自豪地告诉大家：妙源村的九华立春祭，是世界级的人类非遗！
五.岁岁迎春皆鲜活，年年守望满园春
2026年是九华立春祭入选人类非遗十周年，这份乡土民俗从乡野走向世界，孩童学祭礼、青年勇接力、村民共参与，让千年立春祭民俗活在了当下，成了凝聚乡情的文化纽带，更成了中国民俗的鲜活名片。作为见证和深度参与这一过程的人，我深感欣慰和荣幸。
当然，我们也有头疼的问题。
最大的难题是传承，村里缺乏强有力的支柱产业，愿意回村发展、传承非遗文化的年轻人还是不多。立春文化离真正融入日常也有距离，一年到头也就立春前后这几天最热闹，其余时候，它的潜力还远远没有开发出来。
针对这些问题，我们也有自己的打算。我们要把旅游业做得更大更好，完善民宿、农家乐的配套设施，提升服务质量，让游客来了能住得舒心、吃得放心。同时，还要把特色产品、文创产品做精做优，打造自己的品牌，把立春祭的文化内涵、村里的自然风光和民俗风情，更好地展示给大家。
另外，我还会把非遗进校园活动坚持下去，让更多孩子了解立春祭的历史和文化，培养他们的兴趣，为立春祭的传承储备人才。
作为非遗传承人，我将继续履行传承义务：守根脉、守初心、怀热忱、融时代，深耕乡土，传承薪火。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我相信，只要我们坚持下去，总会有更多年轻人愿意回到家乡，接过传承的接力棒，让立春祭这古老的文化，在新时代绽放出更耀眼的光芒。
愿这份人类非遗，岁岁迎春皆鲜活，年年守望满园春。
版式设计 徐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