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庆文
年糕,当今太普通的食品,却承载着中国人的集体记忆。
年糕历史源远流长,最早可追溯至7000多年前的河姆渡稻作,一路从周代的米糕、汉代的稻饼或糍、唐代的玉粱糕走来,到明代,年糕名称首次出现,以糯米为主料,为春节食品,寓意年年高升,也由此成为全民喜爱的节日食品符号。
在古代,甚至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限于经济发展水平,年糕还是奢侈品,老百姓只有春节时才可能享用,比如衢州人早先一段很押韵的顺口溜:“过年过节,弄点七七(吃),年糕蘸蘸糖,多少好七。”
我第一次品尝年糕,也是在春节时,上世纪60年代前期我学龄前。父母是教师,一家人挤住在衢州二中的员工宿舍,烧吃只能到隔壁的盥洗室,煤油炉搭在水龙头下洗衣用的水泥台板上,简单烧些食品。那时还没温室效应、全球变暖这些词,冬天特别冷,一天早晨,我还在被窝里,母亲把一碗白糖炒年糕送到床上。我要起来刷牙洗脸,她说就披着衣服在床上吃。我有些疑惑,要在平时没刷牙吃东西肯定不行,可白糖炒年糕的香味扑鼻而来,我没想许多就吃了起来,那香甜的味道一辈子记住了。
到了上小学,我寒假去嵊州外婆家,好奇那里的年糕怎么是圆柱形的,很粗笨的样子,泡在水缸里。说起年糕浸泡,也是一门学问,一定要用冬水,开春后再浸泡,年糕就坏了。还有,年糕刚做好是软的,要晾干后发硬了才能浸泡,否则就糊了。这些都是后来才知道的事。
年糕的制作,其实很费时费力,要经过选米、浸泡、磨粉、蒸煮、捶打、切段定型等工序。第一次看到制作年糕,是在初中寒假。二中的邻居发小同学一家是上海人,喜欢吃糖炒或糖拌年糕,但上世纪70年代,年糕需凭票在春节期间供应,数量有限,去粮店晚了还无货。也不知他母亲怎么打听到龚家埠头有年糕加工点,就买来糯米,让我们送去加工。龚家埠头当时是农村,在现今西安门大桥往西区方向右边桥下。我们从二中步行至此,被告知要两三天后来取成品年糕。第三天下午两人带着原先装糯米的布袋再去,场面很热闹,室外泥地上,许多人围观几位加工人员抡起木槌在三四个石臼里捶打年糕,一下一下地反复用力击打,衢州人叫这事为“锵年糕”。
等到我们取年糕时,天早已暗了下来。尴尬的是,加工人员看我们提着布袋,说这怎么装得下。他们很善良,借给我们一只箩筐和一根扁担,说你们抬回去吧,明天还回来就是了。不记得我们带去了多少斤糯米,但做年糕要充些粳米,要加水磨浆之类,成形的年糕肯定比原先带去的糯米要多得多,足有半箩筐。教书的父母辈可能不懂这些,我们初中生更是不懂。
更有意思的是返回二中的事。那时教师宿舍在校园内,不像现在与校园分开另成宿舍区。木制的两扇学校大门,比成年人高些,大概两米多,大门边上是一扇小门,连着简陋的传达室。寒假期间,大门小门关得早,两人抬着半箩筐年糕,到了校门口已是晚上8点多,怎么叫门都不应。总不能在外守一夜,正练着体操的我,弹跳好,动作轻巧灵敏,常攀越学校围墙到衢江边走走,便对发小说翻门进去就是。我一个纵跳摸高就攀上了门顶,再两腿夹骑在门顶上,垂下一只手臂,让发小把箩筐提起来递到我手上。我提起箩筐在门顶搁着扶住,然后让发小学着我样上来。他一向文气,对翻墙攀门这种“鸡鸣狗盗”之事向来不屑也从未干过。但这时候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战战兢兢跳爬上来,骑在门顶。所幸的是,大门背面中间有很粗的凸出门档可踩,我让发小踩着门档先下地,我则一手抓着门顶一手提着箩筐下垂,递到他举起的双手上,人再落地。一顿折腾,大功告成。此事在当时感觉蛮好玩,现在想想,还是十四五岁的少年,要把半箩筐年糕单手攀高提上提下的,还真印证了人的应急能力够强。当然,这也含着那个食品短缺时期的些许酸楚。
如今,菜市场、超市随时都有年糕,还专门有切了片卖的。年糕也衍生出了众多品种,诸如桂花年糕、粳米年糕、红糖年糕、杂粮年糕、“年糕胖”等,天南地北花式繁多。很多餐饮店也常年有炒年糕,青菜炒的,鸡蛋炒的,肉末炒的,五花八门。但我最留恋的,还是孩提时的那碗糖炒年糕,直到迈入花甲之年,老母亲也故去多年,每逢冬天自己还时不时地炒上一小碗,就着热粥吃,既简单又香甜,也终于恍然大悟母亲那时为什么让我就在床上吃:这东西必须趁热吃,一冷下来就发硬。这是糯米特性使然,硬到可做成城墙砖当应急储粮,传说这是春秋时期伍子胥干的事,但用糯米作为黏合剂砌筑城墙在古代是真事。
欣慰的是,年糕的制作技艺已被我国多地列入非遗,柯城九华的手工年糕制作技艺就是一例。这并非没事找事,农耕文明和传统饮食文化在百姓心中镌刻下的记忆,哪怕当今食品再丰盛、再全球化也是替代不了的,一如母亲的那碗糖炒年糕,一如龚家埠头“锵年糕”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