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郑志辉 整理：尹婵萱
上周末，衢州市第七届“我们的村晚”新春嘉年华活动喜庆上演。一个又一个精彩节目中，有一个节目很特别：村民穿着剪纸做的衣服自信上台，来了一场华丽的“剪纸服装秀”，令人大开眼界。而在台下，观众纷纷举起“福”字剪纸共贺新春：左边是马，右边是“一口田”，合起来就是“福”，寓意“马上有福”。
现场的200张“福”字剪纸，以及台上的“剪纸服装秀”，都是浙江省剪纸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衢州市草根非遗文化艺术馆负责人郑志辉的作品。千年源流，百年传承，四十余年学艺路，二十余年创业程……1月21日，在工作室，他把自己和剪纸的故事，娓娓道来——
郑家人，会拿剪刀就会剪纸
我是柯城区华墅乡人。打记事起，我的生活就没离开过剪纸。
这里的日子，总伴着剪纸的喜庆。过年祭祖要用猪头花、鸡花、饭花，把用红纸剪的花插在煮好的猪头、鸡身上，祭拜祖先时，添几分喜庆。娶亲嫁女要用喜灯、喜花，贴在门窗上、嫁妆上，红得晃眼，福气满满。端午节给亲戚家送桃子、馒头、粽子，中秋节送柿子、石榴、麻饼，也都要贴上精巧的剪纸。
村里会剪纸的人家有不少，但我们家是剪得最好的。郑家人，学写字前先学画，会拿剪刀就会剪纸。我老太、奶奶、妈妈，都是剪纸的好手。叔叔伯伯们也会剪，只是他们要下田干活，没那么多时间琢磨，不如女人们精通。
逢年过节，乡亲们就会来我们家买剪纸。家里没有正经的门店，我们就把剪好的喜花挂在墙上、柱子上，像挂着一片片红色的祥云。
我从小跟着奶奶长大。三个姐姐要下田干活，我年纪小，就守在奶奶身边打下手。奶奶的手很巧，拿起剪刀，红纸在她手里转一圈，一只鸡、一朵花就出来了。她要求特别严，我剪的东西稍微有点歪，或者锯齿纹不均匀，她就会摇摇头说：“这个拿来卖不行，再练。”
那时候，我最喜欢看奶奶剪锯齿纹。这是剪纸的灵魂，要剪得细如睫毛，粗细均匀，线条流畅有弧度，手腕要稳，下剪要匀，才能一气呵成。锯齿纹就像是一幅黑白灰色调水墨画里的“灰”，有了它，剪纸作品才会有灵魂。
我现在用来剪纸的剪刀，是我奶奶传给我的，有一百多年历史了。我家还有一把唐代的纯银剪刀，是老太年轻时的嫁妆。从剪刀也看得出，我们家剪纸这门手艺的传承那是相当久远。根据家谱记载，我的祖辈从河南荥阳迁徙来到浙江衢州，带来了中原的文化，也把北方剪纸的粗犷风骨，留在了这片江南土地上。十几年前，省里面的专家来开研讨会时就说，全浙江就我们衢州的剪纸，还保存着这么原生态的技艺。
小时候，剪纸是家里养家糊口的手艺。最早的时候，一个猪头花才卖5分钱。即使像奶奶那样熟练，一天也顶多剪6个，也就赚3毛钱。也因此，即使我从小就喜欢剪纸，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只把剪纸当做一个业余爱好，没有想过把剪纸当成谋生职业。
1993年，我进了煤矿机械总厂上班，这是一家国营企业，原来在南湖桥那边。起先我是操作工，后来当了团支部书记。干了十几年后，我又辞职创业进军餐饮，开了一家饭店。
这两份工作都和剪纸毫无关联，但工作再忙，我也没放下剪纸。一有空，我就找张红纸，剪上一会儿，乐此不彼。
有一年，市里举办剪纸比赛，我马上报了名。比赛的名字记不清了，只记得主题和时代有关，我花了好几天时间，剪了一幅展现衢州城市风貌的作品，最后得了金奖。那是我第一次因为剪纸获奖，心里对剪纸的热情，像一把火越烧越旺。
也是在那段时间，我们衢州的民俗学者余仁洪老师找到我，鼓励我继续剪纸，他说：“你把祖上的剪纸传承下来了，你们家族的这门手艺，脉络清晰，技艺精湛，应该把它发扬光大。”我心里也琢磨，房子有了，家里也有点积蓄，不如趁着年轻，圆自己一个剪纸梦。
于是，2002年，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关掉开了几年的餐饮店，专心做剪纸。
衢州传统文化是灵感源泉
我找了个地方，建起了自己的剪纸工作室。
当时，我做好了“坐二十年冷板凳”的心理准备。我想，一个画家要想卖出画，一个书法家要想卖出字，哪一个不需要十几年的练习和积累呢？我想要把剪纸做出名堂，肯定也需要先沉下心来苦练技艺。
我知道，剪纸要活下去，不能只守着老样子。我们衢州柯城剪纸的特色是“引北留浙”，阴阳互用，粗细结合，北方的剪纸粗犷大气，杭州、乐清的剪纸细腻精巧，而我们的剪纸，既有北方的筋骨，又有南方的柔美，结合了南北方的优点，在浙江省内独一无二。比如剪一只鸡，北方的可能线条硬朗，杭州的可能花纹繁复，我们的则是线条有粗有细，花纹疏密得当，看着既有力量又显灵动。
我开始尝试创新，把传统技艺和现代主题结合起来。创作剪纸就像写作文，拿到一个命题，得好好构思，才能让人一眼就被吸引。2012年，我第一次参加全国性的剪纸比赛，选的是廉政文化主题。我构思了一幅《公平公正》，用官帽造型来寓意“天平”，帽翅两边的小人一手拿苍蝇拍、一手拿铁锤，脚踩“虎头”，寓意“老虎苍蝇一起打”。这幅作品，既保留了传统的寓意和锯齿纹技法，又有鲜明的时代感，最后得了金奖，还拿到了5000块钱奖金。
这次获奖，大大增加了我的自信心。从那以后，我就成了比赛“专业户”。2013年之后，非物质文化遗产得到了越来越多的重视，我能参加的比赛也越来越多，奖项也越来越多，到现在为止，前前后后拿了100多个奖项。名气打出去以后，渐渐地，就有很多人来找我定制剪纸作品，我的工作室，终于“扭亏为盈”了。我最满意的另一幅代表作品是《大禹治水》。为了表现治水的艰辛和劳动人民的坚韧，我用了不对称的构图，一边红一边黑，形成强烈的对比。画面里的人物都是侧面的，只有一只眼睛，这样能体现出动态感，不像正面那样呆板。
我经常从衢州的传统文化中取材，比如烂柯山“王质遇仙”的传说，九华立春祭、水亭门、衢州三怪、孔氏南宗家庙、南孔爷爷、城市形象小鹿等，都曾经出现在我的剪纸作品中。现在衢州正在全力发展文旅经济，鼓励文创产业，我也开发了很多剪纸相关的文创产品，比如伞、帆布包、钥匙扣、书签、扇子、挂件等等，挺受欢迎的。
前几年，在带一群孩子做公益剪纸课时，有个孩子提议想用剪纸做一个披肩。我说，这有什么难的，看我的！剪出来披上身一看，还真好看。我动了心思：不如试一试用剪纸做衣服？于是，我又自学服装设计、打版，如今，纯手工制作的剪纸演出服、汉服，也成了我们工作室的一大特色。
在努力创新的同时，我还是一直坚信，剪纸的传承还得“守正”，从传统文化的土壤中汲取营养。锯齿纹、传统寓意、民俗用途，这些是剪纸的根。如果一幅剪纸作品没有传统，只依赖刻刀而没有动过剪刀，那就像一杯茶水里没有茶叶，一点味道都没有了。
希望剪纸文化“开枝散叶”
我们家有祖训“积德行善，富贵自来”。从工作室成立开始，我就免费教社区里的孩子和老人剪纸。每次去讲课，我都会带着红纸和剪刀，现场教大家剪最简单的喜字、喜花，看着大家从不会到会，脸上露出成就感，我就觉得再辛苦也值得。我最喜欢教孩子们剪纸，他们对剪纸特别好奇，小手里拿着剪刀，虽然有的剪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我会告诉他们，剪纸不仅是手艺，更是文化，每一个图案都有寓意，每一刀都藏着祖辈的智慧。
只要有学校、社区或者乡村邀请，我都义不容辞。这些年，我走过了衢州不少乡村和学校，我的工作室里也总是欢声笑语。我统计了一下，仅2025年，工作室就做了100多场公益课堂和活动，参与活动人数超5000人次。
前几年，我还去了新疆做公益文化交流，在阿克苏地区乌什县，花半个月时间，教当地人剪纸。没想到，在祖国东边的衢州剪纸文化，也能在西边的新疆地区发芽生根。回来后，我们在乌什的交流群还一直很活跃，那边收的几个“徒弟”，经常会在群里讨论剪纸技艺，我也经常在群里做一些点评和指导。现在，他们的剪纸技艺已经很不错了，并且还能结合当地的民族文化，创作一些当地特色的剪纸作品，也算为当地的文旅事业添砖加瓦了。
2025年，我在给一个社区的残疾人之家上剪纸公益课时，发现了两个好苗子。这是一对夫妻，都是残障人士，但两人都有一双巧手，我教零基础的他们剪“喜”字，一堂课的工夫，他们就剪得有模有样了。我就想找他们来工作室好好培养，让他们一边学习一边打打下手，担任一些基础的剪纸工序，他们也可以通过剪纸获得一些收入。这次经历，让我又有了一个新计划：2026年，我要在全市寻访一遍，找到有潜力、有意愿的残障人士，一起加入到我的剪纸事业中来，通过帮助他们学习剪纸技艺，带动他们走向共富。
2016年，柯城剪纸评上了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2017年，我评上了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当时我40岁，是全国最年轻的省级非遗传承人。现在，老一批传承人渐渐退了，要培养年轻的、能带动剪纸事业发展的非遗传承人，我觉得自己正是时候。所以，推动柯城剪纸参评国家级非遗传承项目，也是我2026年的主要任务。
我的儿子现在也跟着我学剪纸，他是第五代传承人。和我一样，他也是从小学起，刚拿剪刀就学着剪纸了。现在，他已经能独立剪一些复杂的作品，还会帮我打理工作室的事情。我常对他说，剪纸不是一门简单的手艺，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一定要好好传下去。
2025年的非遗研讨会让我看到了剪纸的未来。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关注非物质文化遗产，愿意学习剪纸。我也在想，以后要多办一些培训班，把自己的技艺毫无保留地教给年轻人。我还想把衢州剪纸的历史、技法、寓意整理出来，让更多人了解这门手艺的价值。
有人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我却不这么看。我反而希望徒弟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么多年，我带出了不少“徒弟”，他们有的开了自己的剪纸工作室，有的将剪纸文化带入了学校课堂，我觉得都很有意义。其实，剪纸这门手艺学无止境，我自己仍然是一名学徒，每天都有新东西要学。
剪纸于我，早已不是一门手艺那么简单。它是祖辈的嘱托，是对生活的热爱，是文化的传承。它陪着我走过了艰苦的日子，也给我带来了无数的荣誉和快乐。我希望，这门红彤彤的手艺，能在我们的指尖，一代代传下去，绽放出更绚丽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