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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日报

递过来的,不止是油炸粿

日期: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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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6版:教育       上一篇    下一篇

  郑胜男

  食堂三楼天花板的白炽灯管嗡嗡低鸣,将每个人的餐盘照得明晃晃的。楼梯间的油烟味一层浓过一层,下到二楼,那股子混着年糕焦香和油脂沸腾的热气便扑面而来。窗口已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学生埋头在长条桌上。同事惦记着二楼的油炸粿,拉着我过去,却只等到阿姨歉然的笑脸:“卖完了。”

  失落像一滴凉水,刚滴进心里,又被餐桌那边同事的招呼声捂暖了。我坐下,分享了他们盘里最后那两个金灿灿、边缘微微焦脆的油炸粿。它被咬开时,滚烫的萝卜丝馅儿混着油脂的丰腴香气,瞬间驱散了先前那点空落落的情绪。我们聊着天,谁也没留意旁边。

  直到那个纸包,轻轻递到我眼前。

  我转过头。是个男孩,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蓝白校服,个子不高,脸颊还带着点少年未褪尽的圆润。他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直视我,手指捏着纸包,指节微微用力。纸包里,两个新出锅的油炸粿叠在一起,热气几乎要透纸而出,烫着他的指尖,也烫着我的视线。

  “老师,有油炸粿了,你要吗?”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愣住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窗口明明说卖完了,他是怎么变出来的?是听见了我们之前的对话,默默等在那里,一见有新的出锅,就立刻买下送过来吗?许多念头乱纷纷地涌上来,我却只是本能地摆手:“不用了,同学,我吃过了,谢谢啊。”

  他像是完成了某项重大任务,松了口气,又像是不知该如何处理这被拒绝的善意,有些无措地抿了抿嘴,转身就要走回他自己的座位。那背影瘦削,校服外套松垮地罩在身上。

  “哎,同学,”我连忙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他回过头,脸上绽开一个很短、很局促,却干净得不掺一丝杂质的笑容,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便匆匆消失在几张餐桌之外。

  “那孩子刚跟你说什么?”斜对面的许志珊老师抬起头,扶了扶眼镜,顺着我的目光望去,“他叫李云通。我班上的。”

  李云通。名字听起来倒有几分开朗,可许老师接下来的描述,却勾勒出另一个形象:沉默,安静,成绩平平,坐在教室后排的角落里,像一株容易被人忽略的绿植。课堂上点他名,回答总是简短到近乎吝啬,头也常常低着。是那种最让班主任“省心”,也最容易被遗忘的学生。

  “没想到,这孩子心这么细。”许老师感叹了一句,语气里有惊讶,也有一种重新发现什么的欣慰。

  我捏起桌上那个已经凉透、被同事掰剩下一半的油炸粿,金黄的脆壳软塌了,油腻感凝在表面。可那一刻,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从那个陌生男孩手里传递过来的、属于新鲜油炸粿的滚烫温度。那温度,不属于食堂后厨猛烈的大火,它来自一种更柔和、更恒久的心火。

  我们职业学校的孩子们,身上贴着太多标签了:“成绩不好”“调皮捣蛋”“前途迷茫”。社会的目光,有时像探照灯,只搜寻那些符合他们预设的“问题”,却吝于照亮这些少年人内里朴素的质地。他们或许不善于用公式和定理编织未来的蓝图,却在生活的细节里,恪守着最古老的道理——尊师,重道。

  这份“重”,不是典礼上的鞠躬如仪,不是作文里的华丽颂扬。它是在嘈杂食堂里一次用心的聆听,是捕捉到师长一丝失望后默默的行动,是鼓起勇气递上一份微不足道的食物,和被拒绝后依然腼腆善良的笑容。他们表达敬意的方式,如此具体,如此笨拙,又如此真实有力,像一块沉甸甸的镇纸,压住了所有浮泛的偏见。

  手里的半块油炸粿,终究还是放回了盘子。但那份猝不及防的温暖,却实实在在地落进了心里。我知道,在这个傍晚喧闹褪去的食堂里,在那个名叫李云通的沉默少年转身离开的瞬间,我触摸到了某种比黄金更璀璨、比知识更难传授的东西,那是人性深处,最本真的善与敬,悄然焕发的,灼热的微光。这光芒,足以让每一个自以为是的成年人心生惭愧,也足以照亮这些孩子自己,那条或许平凡却绝不卑劣的前路。

  窗外,天色渐暗,校园的路灯次第亮起。食堂里人影稀疏,唯有那油锅的余温,和某个角落那份未说出口的关怀,仍在寂静的空气里,微微地、持久地散发着暖意。这世间许多珍贵的物事,原都是这般,不喧哗,自有声;不耀眼,恒有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