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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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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霞岭上的围棋文化密码

日期: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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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5版:地理       上一篇    下一篇

  刘立忠 文/图

  仙霞岭横亘浙闽赣三省交界,如一道天然屏障分隔东南丘陵与闽浙山地。在其褶皱深处,一条北起浙江江山、南抵福建浦城的千年古道蜿蜒穿行,这便是由黄巢起义军“刊山开道七百余里”铸就的仙霞古道。

  这条全长120.5公里的仙霞古道,不仅是古代军事防御的“浙闽锁钥”、商贸流通的“盐茶动脉”,更藏着一组由自然遗迹、文人诗赋、民间传说编织而成的围棋文化密码——

  从张村乡的天然石盘到廿八都的商号棋语,从陆游笔下的“棋子声敲”到柴望诗中的“东山一局”,黑白棋子的智慧早已融入古道的每一块青石板,成为解读这片土地千年文明的独特密钥。

  自然棋枰  张村乡棋盘石的神话与地理印记

  在仙霞岭山脉深处的江山市张村乡,荷塘溪、箬坑口溪、秀地美溪三条溪流穿村而过,勾勒出“狮象把门、莲花出水”的独特地貌。张村乡西北群峰之间,几块层叠的扁平巨石横卧山巅,石面天然形成的纵横纹路如棋盘经纬,凸起的黑褐色岩块与凹陷的灰白色石槽恰似散落的黑白棋子,当地人称其为 “神仙棋盘”,传为仙人对弈时遗落凡间的棋局。这处被《张村乡志》记载为“棋盘、棋子依稀可辨”的自然奇观,是仙霞岭围棋文化最古老的物质载体。

  唐代以前,仙霞岭一带为百越之地,山道崎岖难行,鲜为中原所知。唐天祐三年(906),张德名从衢州常山迁徙至张村乡时,仙霞古道的雏形刚在群山间显现,而“神仙棋盘”的传说已在山民口中流传。清代张村乡庠生黄辅世在《秀峰四景·叠石峰》中以“仙姑留棋局,追踪何处寻”的诗句,将岩石纹路与仙人踪迹相连,赋予石盘灵动的神话色彩;其族人黄应曾则在《棋盘石》一诗中,以“樵夫柯烂寻遗流”的句子,将这方石盘与衢州烂柯山“王质观棋”的传说串联——或许那位斧柄朽烂的樵夫,正是从张村的棋盘石出发,沿着仙霞古道的前身小径西行,最终在烂柯山见证了“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时光奇迹。

  清代诗人赵文英在《秀峰八景诗·棋盘夕照》中“一局棋残不夜天”的描写,更让这处自然景观染上奇幻色彩。每当夕阳西下,金色余晖为石纹镀上金边,凹凸的岩面在暮色中明暗交错,仿佛一局激战正酣的对弈被时光凝固。山民们说,此时若静立石旁,能听见风吹岩缝的“落子声”,那是仙人对弈的余韵在山谷间回荡。这种将自然地貌与围棋哲思融合的想象,在南宋张村人张恢的《烂柯山赋》中得到升华。他在赋中细致描摹王质“踞斧元坐忘乡间”的专注神态,将棋盘石所承载的“忘我”棋道与仙霞岭“群山环抱、溪流穿境”的地理特质相呼应,写下“地载如舆,天张如盖”的句子——石盘如大地铺展的棋枰,天空似苍穹悬挂的棋盖,而蜿蜒的仙霞古道,正是连接“棋隐”与“世务”的棋筋。

  张村乡“集义书院”的遗址,进一步印证了棋盘石对当地文化的塑造。南宋时期,张恢与兄长张恪在独秀峰下创办书院,“教授乡族之子弟”时,常以棋盘石传说为范本讲解“落子无悔”的人生哲学。书院留存的碑刻记载,学子们会在春秋两季登上山巅,以石盘为案,用石子模拟对弈,将“知白守黑”的棋理与“忠孝仁义”的儒学思想结合。这种将自然棋枰转化为人文教育的实践,让仙霞岭的围棋文化从神话传说走向现实生活,也让棋盘石成为串联“天地人”的精神媒介。

  诗棋共生  文人行旅中的古道手谈与唐宋风雅

  至宋代,仙霞古道成为连接浙闽的官道与商道,文人墨客沿此往来任职、游学,围棋文化随之在诗赋中绽放光彩,形成“以诗载棋、以棋言志”的“诗棋共生”现象。

  淳熙五年(1178),54岁的陆游沿仙霞古道赴福建宁德任所,途经江山时,在《宿仙霞岭下》一诗中写下“重裘不敌晨霜力,老木争号夜谷风”的险峻,而“棋子声敲识苦心”的句子,暗藏着他对古道军旅生活与自身心境的双重感悟。此时的仙霞关已设七道关卡,守关士兵常以石子在地上画盘对弈,棋盘上的攻防恰是现实战事的缩影——黑棋扼守关隘如“金角”,白棋佯攻山道似“小飞”,每一次“棋子声敲”,都是对军情的推演、对生死的预判。陆游听懂了这声音里的“苦心”:既是士兵们在枯燥戍守中对智慧的坚守,也是自己“铁马冰河入梦来”却壮志难伸的愤懑。

  陆游与仙霞岭的围棋缘分,还与他的恩师、江山籍学者毛德昭密不可分。毛德昭中年失明后,仍“终日危坐,默诵六经至数千言不已”,其钻研学问的专注,与对弈时凝神落子的状态如出一辙。陆游师从毛德昭时,曾见他以手触棋、凭记忆推演棋局,棋子敲击棋盘的脆响,与“默诵六经”的声息交织,成为“苦心”最生动的注脚。多年后,当陆游在仙霞岭的风雨中听见戍卒对弈的棋子声,瞬间想起恩师失明后仍坚守学问的执着,两代人的“苦心”在古道的风声中达成共鸣。这种跨越时空的心灵共振,让“棋子声敲”成为仙霞岭围棋文化中最动人的情感密码。

  比陆游早半个世纪的毛维瞻,则在仙霞岭余脉的白云山间,将围棋雅趣融入隐逸生活。毛维瞻是江山石门清漾毛氏族人,在祖居旁建有“白云山房”,常沿古道往返于白云山与衢州之间,与赵抃结为棋友。赵抃在《次毛维瞻溪庵》中写下“围棋每放争先手,隐几能安自在身”的诗句,生动再现了两人对弈的场景:毛维瞻执棋时“每放争先”,如他在《青霞洞》诗中“桥下一枰犹隐约”的锐气;赵抃则“隐几能安”,似仙霞岭的云雾般从容。

  毛维瞻之子毛滂虽聚焦烂柯山,但其诗作与仙霞古道的棋文化形成奇妙共振。他在《曹使君置酒石桥山》中写下“细步云梯上岩腹”“石室名深三十六”,笔下“云梯”般的石阶、密布的溶洞,与仙霞古道“山高谷深、溪涧纵横”的地貌高度吻合。诗中“局畔虽无斧柯烂”的感慨,将王质传说转化为对时光流转的哲思,这种时空观与古道上“朝发江山、暮抵浦城”的空间跨越形成呼应——围棋成为丈量岁月与山河的共同标尺。

  宋代文人沿仙霞古道的行旅与对弈,让围棋从方寸棋枰走向广阔天地。驿站的油灯下、庵堂的石桌上、关隘的城楼下,棋子声与马蹄声、风声、溪流声交织,化作古道上的文化交响。这些散落在诗行中的“棋声”,不仅记录了文人的风雅,更让围棋成为连接地域文化的纽带,使仙霞岭成为唐宋时期围棋文化传播的重要节点。

  家国棋道  烽火中的黑白抉择与宋元棋魂

  南宋末年至元代,仙霞古道因战事频繁,军事属性愈发凸显。蒙古军三路攻宋时,古道成为抗元前线;元统一后,它又化身商贸复苏的通道。在时代的更迭与烽火的洗礼中,仙霞古道的围棋文化被注入家国情怀。

  江山长台人柴望,是这一时期的代表。长台地处仙霞古道北段,是往来浙闽的必经之地,柴望在此目睹了太多兵戈相向的场景。咸淳后期,蒙古军逼近江南,他多次致信督师荆襄制置大使李庭芝,进献御边退敌策略,而在《淝水》一诗中,他以“淮淝百万兵虽众,未抵东山一局棋”的豪情,将仙霞关的军事价值与围棋谋略完美结合——仙霞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峻,恰如棋盘“劫争”的关键;谢安在淝水之战中“围棋赌墅”的从容,正是他心中理想的抗元姿态。诗中的“东山一局”,既是对古代贤相智慧的致敬,也是对仙霞岭守军以“棋道”布防的隐喻。

  德祐二年(1276),65岁的柴望沿仙霞古道奔赴福州,加入抗元义军。据当地传说,他行囊中除了文书、刀剑,还带着一副便携的木棋——黑子刻着“仙霞关”“枫岭”“梨岭”等古道关隘名,白子则标记着元军可能的进军路线。每当义军宿营,他便以棋推演战局:黑棋守住“仙霞关”(金角),白棋从“枫岭”(边路)佯攻,双方在“廿八都”(中腹)形成混战,而“收官”的关键,在于能否守住“梨岭”的粮道。这种“以棋布防”的智慧,在他的《送监丞弟元亨参江陵阃》中得到印证,诗中“老子只围别墅棋”的表述,以“别墅”暗喻江山故里,“围”字则暗含对古道沿线关隘的守护意象——棋盘上的“围地”,恰是现实中守护家园的缩影。

  元代统一后,仙霞古道的商贸逐渐复苏,廿八都等集镇兴起,围棋从军事谋略工具转变为商人的交际语言,柴望的诗也记录下这一转变。他在《吴樵溪山居》中描绘“棋急鸟声散”的场景,地点推测为廿八都的“枫溪客栈”——这里是古道上的商贸枢纽,“三十六个姓氏”的商人在此汇聚,福建的茶商、浙江的布商、江西的盐商以棋会友,棋盘上的攻防恰似“闽浙物资往来”的商业博弈。传说柴望曾在此以棋为暗号联络抗元志士:“打劫”示意军情紧急,“活棋”代表援军将至,“收官”则暗示行动结束。这些藏在诗中的棋语,既是他乱世中的生存智慧,也让仙霞岭的围棋文化在军事与商贸的交替中展现出强大的适应性。

  柴望在《上忠斋丞相》中以“烂柯山下采樵民”自比,将烂柯山与仙霞岭的围棋文化串联成完整脉络。从张村乡的棋盘石到烂柯山的观棋遗址,从陆游的“棋子声敲”到自己的“别墅棋”,围棋文化沿仙霞古道北上南下,形成跨越地域的文化纽带。

  棋脉永续  古道棋迹的当代回响与文化传承

  时光流转,仙霞古道的军事与商贸功能渐渐淡去,但那些藏在石间、诗里、传说中的围棋密码,却在当代焕发出新的生机。如2024 年,共17场涵盖国家级、省级、县级的围棋赛事在江山举办,其中2024“乐居杯”中国围棋甲级联赛吸引了罗洗河、柯洁、朴廷桓、时越、柁嘉熹、偰玹准等顶尖棋手,齐聚廿八都古镇,让仙霞岭围棋文化站上全国舞台;第十一届“云林杯”浙江省大学生围棋锦标赛、“弘扬杯”金丽衢业余围棋擂台赛,为不同层级爱好者搭建起竞技交流平台;衢州市围棋后备人才江山区选拔赛、江山市围棋棋王赛等本土赛事,更吸引超2000人次参与,涌现出42名青少年潜力新苗,为棋脉延续注入青春力量。

  当晨光掠过仙霞关的城楼,整座山岭都化作一局宏大的围棋:江郎山的三爿石如天元落子,仙霞关的七道关卡似急所争夺,枫岭的云雾恰如打劫时的混沌,而蜿蜒的古道,正是贯穿其中的棋筋。仙霞岭的围棋文化密码,像是一部用黑白子写就的文明史——它记录着人与自然的对话,见证着文人的风骨与担当,也承载着地域文化的传承与创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