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阮小华 整理：汪晨云
沿着320国道一路行驶，绕过一栋栋农房，1月9日上午，我们来到了一个半山坡处，这里是常山县青石镇中心小学。还未走进校门，就几乎可以看到学校的全貌。
学校的中心位置是操场，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向地面，在跑道上留下斑驳光影。操场一旁，是一栋三层楼高的教学楼，看上去已有些年头。虽站在学校门卫室，但依旧可以听到教学楼内时不时传来教师的说课声、孩子们的朗诵声。
停留稍许，一名身穿黑色棉袄、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士匆匆赶来，一脸笑意，他就是我们今天拜访的对象——青石镇中心小学数学教师阮小华。在过去35年时间里，他一直致力于免费送教上门，解决了部分乡村孩子在家无人教导的困境，为乡村孩子织起一张教育与成长的防护网。
因长期致力于乡村教育和家庭美德传承，2025年，阮小华家庭入选浙江省“最美家庭”。?
我留在乡村， 是想让更多人走出大山
我是青石镇飞碓村人，今年59岁了，当了35年的老师。可以说，我从出生到现在，基本没有怎么离开过青石镇。
20岁时，很多从小玩到大的朋友都外出打工了。在那个年代，出生在农村的人都是往大城市走，一方面是大城市工作机会多，另一方面也是希望闯出一番天地。而我，选择了在我老家飞碓村的小学当一名代课老师。
很多人说，我的想法比较没出息，因为我比村里其他孩子都会读书些，却还是选择留在农村。但我不这么想，我留在农村，是想让更多人可以走出去。
那时候，生活在农村的人还是非常多的，许多年轻人外出务工，就把孩子交给家里的老人带，所以村里有很多留守儿童。稍微大点的行政村，就会办一所小学，一个年级一个班，教师有专业学校毕业的，也有老一辈教师，可想而知，教学水平肯定是参差不齐的。
教育是多么重要的事情，尤其是对于乡村孩子来说，他们要想走出大山，只有读书。我小时候经常用“鲤鱼跃龙门”来激励自己刻苦学习，我觉得非常贴切，乡村的孩子都是平凡的“鲤鱼”，跃龙门的唯一办法就是读书，而我们教师可以助他们一臂之力。
在飞碓小学教了几年书之后，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学校简陋的教学环境和落后的教学设施对我来说倒还好，因为我本身农村出身，难不倒我。难的是，当时孩子多、教师少，一个教师往往需要兼好几门课，很难每门课都能教好。就拿我自己来说，我主教数学，但也要兼顾体育，教师如果力不从心了，教学质量更加无从抓起。
为了进一步提高自己的教学水平，我报考了衢州师范学校，还很幸运地考上了。学校毕业包分配，我被分到了青石镇澄潭小学。在那时候，有这样一份工作是有粮票的，就是大家都很羡慕的“商品粮”户口。这让我更加认识到，知识可以改变命运，学习可以改变一生，我也让我的学生们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我做了许多老师都会做的事， 这很正常
在澄潭小学，我一干就是20多年。
澄潭小学对教师非常友好，对于我这种外村的教师，学校会安排宿舍，所以我和我爱人都住在学校里，以校为家。
这样一来，学生放学了，我也没有太多事情。所以我就想着，刚好利用这点时间，把一些孩子留在学校里，我再给他们补补课。
其实在那个时候，很多老师都会这么做。对于很多80后、90后来说，读书时期的“留校”应该都不陌生，我当时也是喊几位学生留在学校里。
留校的学生里，有上课跟不上的，也有回家后无人辅导作业的。一般一个小时后，我会让他们回家。碰上家长都上班，要晚些来接的，我就索性留他们到天黑，做下作业、补下知识点。
现在回忆起来，那应该算是我最早开始为孩子们做辅导。
让我坚持做下去的，应该是一次家访。
我记得在那次家访中，一名学生的奶奶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孩子父母都在外打工，而她自己大字不识，只能照顾孩子的生活，没法管孩子的学习。现在才一年级，小孩成绩这么差，将来可怎么办？
这位学生奶奶很担忧，我觉得这应该是很多农村家庭的困扰。想让孩子通过读书出人头地，但又不得不面临束手无策的现实。我被深深触动了，回想起自己留在农村学校，不就是为了能让农村孩子走出大山吗？
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初心，特别关注单亲家庭、留守儿童，有时间就单独辅导他们。我把大家的名字都写在纸上，排成时间表，家长不方便接送的，就利用中午时间给他们补习；方便接送的，就放学后留在学校里。
我的爱人非常支持我，她替我分担了很多家里的事情，让我可以毫无顾忌做这件事。她常常跟我说，教师就是要教书育人，要尽力去做。
我不能放弃孩子们， 他们还太小
慢慢地，留在村子里的孩子越来越少了，村一级的小学渐渐撤并到青石镇中心小学。有些教师在这期间离开了农村，我没有离开，我觉得我已经习惯了做一名乡村教师。2017年，我被调到了中心小学，接手高年级的数学。
这一次，我觉得压力非常大。因为很多学生都没有养成良好的学习习惯，注意力难以集中，数学基础也比较差。我在台上上课，他们经常东看西瞅，甚至干自己的事，都不大会听课。
一次期中考试，最差的学生只有四五十分。这才四年级啊，以后还怎么学呢。学生越是成绩差，越会失去对学习的兴趣；越没有兴趣，成绩越跟不上，这是个恶性循环。我非常愁，满脑子都在想该怎么办。
小学放学比较早，一般下午4点40分左右就会放学。我就联系部分学生家长，让他们晚半小时来接。我用这半小时，接着给基础差的学生补课。如果家住得比较近的，我就到他们家里去补课。
大概是三年前，有个姓黄的学生，非常贪玩。刚到我班里时，数学只能考六七十分。我注意到，他就是因为注意力不集中，导致动作慢，回到家做作业，需要家长一直催。
因为这名学生住外婆家，离学校比较近，我就放了学之后跑到他们家里，去盯他做作业。学生一开始是抵触的，我能感觉到，但他们内心是很尊重老师的，所以我去叫他做作业，他也只能照做。
我就在他家里，给他一对一补课。作业中不会的，我现场答疑，如果时间充沛，我再给他补补其他的知识点。有次被这名孩子的舅舅看到了，他拍了我补习的视频发到抖音，没想到，一下被很多人关注到了，也就有了后面一些媒体记者的采访。
这名学生也非常争气，一段时间后的数学测验，他竟然考到了优秀，他跟我说终于发现原来数学这么有意思。家长也高兴坏了，还专程给我送来了锦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有了兴趣，这孩子后面两年数学成绩都还不错，基本维持在85分至90分左右，有了很大进步。
我把上门的范围再扩大， 因为很多孩子还可以再“救一救”
这么多年，我养成了一接手班级，就了解家庭情况的习惯。了解的内容主要是是否单亲、是否留守儿童等，因为他们的家庭往往无法提供家庭作业辅导。
我把这些孩子中成绩偏差的列为重点关注对象，家庭地址不在学校所在地的，我就利用周末、寒暑假上门辅导。
有个男孩子，姓张，老家在桥亭村，距离学校骑电动车大概20多分钟。孩子父亲进了监狱，平日里只有奶奶带，考试成绩只有二三十分，所以我就把他列为了上门辅导对象，经常骑个电动车先去他家里，再骑40多分钟回我家。
因为是没有打招呼直接上门的，第一次进他们家门时，孩子正躺在床上、戴着耳机，拿着手机，电视也开着，不用想，作业压根没有打开。
小孩子很有礼貌，见到我会打招呼，但叫他做作业，肯定是不乐意的。我就一直坐他边上，“逼”着他做。我知道他其实脑子非常聪明的，只是习惯差，导致成绩不好。第一次补习，孩子很不情愿，这是我意料之中的。但我相信坚持是有用的，我就每周去一次，一次呆上半天。可能是被我逼得没有办法了，也可能“一对一”讲解，他能理解。三四次后，孩子慢慢接受了，我一去就主动打开作业，开始做题。
你看，我的作用不就体现出来了。先不说成绩如何，起码他没有时间玩手机看电视了。后来到了初中，这孩子还专门跑回小学来看我，跟我说现在初中学数学都有劲了。
当然，并不是所有孩子都会有进步。比起成绩上的进步，我更在意的是好习惯的养成。
在大塘后村，有个小姑娘因为父母离异，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也是不爱学习，不做作业。刚开始，我是每个周末去。后来，我变成每个早上去。
因为从我老家到学校，刚好要路过她村里，我就提前半小时出门，大概6点45分左右到她家里，她也已经起床准备坐车上学了。于是我们用半小时时间把作业完成，然后让她坐我车直接到学校。
现在，这孩子认真考能考到优秀，不认真时考个六七十分，但好在作业能按时完成了，学习习惯养成了。
过去，我骑电动车上门辅导，冬天比较冷，所以我夏天会跑得勤快些。这些年，我买了轿车，更方便了，不管什么天气，都可以上门辅导。
我现在的班里，还有10来个孩子考试不及格，所以我都会提前规划好，周六去哪，周日去哪。如果有同村的孩子最好，我可以把他们叫到一块，一起补习。如果有跟我一个村的孩子，我就让孩子来我家里，这样也对人家家里少些打扰。
遇到寒假、暑假，可以上门的时间就更多了，中等生、优等生也可以去看看，了解下情况。
这么多年，我大概给200多名孩子做了免费的课外培训。很多人会问我，我为什么坚持这么做，把这精力去做课外培训，我可以收获更多金钱上的回报。
我没有想回报的事情。我只知道，很多农村孩子上不起培训课，如果我不去做，他们会对数学失去兴趣。我尽力去做，他们能多学到一点是一点，能进步一点是一点，数学题目会做了，他们就能收获到成功的喜悦，会得到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