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平
前段时间,我八岁的小外孙嘟嘟走进北京音乐厅,成功演奏了钢琴曲《河水奔流》,上台从容不迫,弹奏行云流水,谢幕彬彬有礼。真为他的童年骄傲!
我的童年是怎样的呢?记忆将我拉回到上世纪60年代中期,我想起自己似乎有过一段朦胧的音乐梦想。
我八九岁的时候,暑假常常在乡下外婆家度过。因此,我认识了我两位开心的舅舅。这俩舅舅是我母亲的堂弟,母亲呼大舅为“大(陀)赖”,小舅为“小(衰)赖”。为什么小名称呼“赖”?说他俩笨懒,显然不是,这两人很聪明。可能是乡间习俗把人名取土气一点好养活,诸如“石头”“二傻”之类。
我这俩舅舅虽是同父母生,长相却不一样。大舅瘦高个子,小平头,大嗓门,右腿有点跛。小舅中等个头,墩实黝黑,近视眼,说话慢条斯理,幽默风趣。但两人都有共同的爱好,喜欢吹拉弹唱。两人都是乡间戏班子的梁柱,小舅司鼓,大舅操琴。
其实,大舅杨良盛、小舅杨良庆都算有文化的人,解放前后在乡间学校教书,后来因为家庭成分较高被停止了当教师的资格,回乡务农(后来落实了政策)。乡间戏班子就请他俩出山镇场面。
那时候,我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屁颠屁颠地跟在大舅小舅后头去看演出。每逢有演出的夜晚,我和弟弟就随着戏班子蹲在卅二都杨家祠堂的戏台乐队旁边观看。台下黑压压的观众,有坐的有站的。台上演的古装戏是什么剧目,上台下台的是剧中什么人物,我那时根本弄不清楚。眼睛、耳朵都关注着大舅小舅操琴司鼓。只见坐在乐队中间的小舅眯着眼睛,手舞着细木棒,有节奏地敲打着板鼓,“嗒、嗒,嗒嗒嗒……”随着板鼓点,戏曲声响起。这鼓声就是指挥,乐队演奏的节拍随着鼓点,或急促或平缓,而小舅全神贯注,抖动着上身,一门心思地敲打着板鼓,沉浸在戏曲中,俨然达到忘我的境界。小舅喝了酒后曾在一次戏班子练场时吹牛,他将棒槌向上扔到半空落下来,接住,再击鼓,也不会乱了节奏。他吹嘘道,其他戏班子的司鼓见了都啧啧称绝。这是我亲耳听到的,凭我对小舅的信任,我认为那一回事绝对是真的。而此时我的大舅哩,正仰着小平头,挺着腰板,晃动着手臂,拉着板胡或京胡,弓弦与琴弦在摩擦中发出清脆悦耳的乐曲声。其间,时而响起一阵清厉激越的唢呐声,时而又伴随一阵锣鼓声,戏曲进入高潮,我也陶醉其中。
俩舅舅成为我的偶像。我对大舅的琴特别感兴趣,常常跑到他的房间,抬头观看挂在板壁上的二胡、板胡、京胡,有时,趁大舅不在家,偷偷爬上凳子,取一把二胡学着大舅的模样胡拉一通。大舅回家见我喜欢拉胡琴,就教我如何运弓、如何压指……我心里想着自己如有一把琴该多好啊!
一天,我见外婆灶头毛竹筒做的长柄水筒,像胡琴的琴筒,于是就取来在长柄上方绑了两根木棍当琴弦轴,又将水筒一头用白纸蒙上当蛇皮,白纸用细绳一圈扎牢,再从外婆的针线篮里剪来两根细白绳,将它系在两根木棍与竹筒底部之间,当作琴弦。又找来一根细毛竹枝用细绳将两头扎紧做成弓弦。费了一番周折,终于做成了一把土“胡琴”。我正在厅堂上得意地“吱啦、吱啦”演奏着,弟弟从外头跑回来,见状要抢过去玩,两人一拉扯,将刚辛苦制作的“胡琴”扯散架了。外婆烧饭找不着水筒正着急,赶来劝架,发现水桶变成了“胡琴”,哈哈笑了,连夸:“外孙真聪明,还会制胡琴。”
大舅听说了这个笑话,跑来扯着大嗓门告诉我,要给我做一把真正的京胡。听到这消息我甭说有多么高兴,天天盼着手里有把京胡,像大舅一样拉出高亢激昂的乐曲。
隔了几天,不见大舅将京胡拿来,我就跑到他家询问。大舅说:“刚刚砍来一根毛竹,将截成一段段的竹筒风干。别急!”
又过了几天,我找到大舅,他说:“正将蛇皮绷紧,用生漆胶粘在竹筒上,待凝固了才能上琴杆。”
一周又过去了,我急切来到大舅家,未进门就听到一阵高亢清亮的琴声传来。见我进来,大舅便说:“你来得正好,我正在试琴。你听听如何!”他奏了一曲京剧《红灯记》西皮流水片断,那高亢刚劲、活泼明快的曲调被这把新制的京胡完美地表达出来。
“这是一把不错的京胡,送你了!”大舅说。我双手接过京胡,高兴地点头致谢。
这把京胡后来随我回到城里。不久,“文化大革命”来临,样板戏盛行,我用这把京胡学会了好几节京剧样板戏片段曲子。而大舅小舅的戏班子因不能演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古装戏,只能有时给乡间人家的红白喜事吹拉一番,聊作遣兴。
大舅给我制作的这把京胡,经过几次搬家,也不知何时丢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