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 文/图
血树坞是一个深藏于江山市南部仙霞岭褶皱里的小小自然村,现属峡口镇大峦口村,离江山城约五十六公里,居民以巫姓为主。小村庄看似寻常、偏僻,却拥有优美的自然风光,更蕴含着层层叠叠的历史记忆。村名几经更迭——“毓树坞”“霞峰”“雪仇坞”,如同年轮般记录着这片土地的沧桑变迁。
一
关于“血树坞”之名的来历,一说源自树木名称。
据1984年出版的《江山县地名志》记载:“血树坞,坐落茶丰东北面山坑,从前该地多血籽树,故名。”“血籽树”究竟是什么树?其实这非正式学名,乃是江山方言的俗称。经咨询江山林业专家,得知该树的学名应为三尖杉或红豆杉,其果实成熟时,外层包裹着紫红色膜质假种皮,因而在当地被称为“血籽树”。血树坞适应红豆杉科树木生长,目前当地仍能找到少量三尖杉和红豆杉。
另一说法则见于血树坞村民收藏的《平阳巫氏家谱》。
《平阳巫氏家谱》纂修于民国己未年(1919),谱中有篇毛世卿撰写的《霞峰小记》,专门记述该地地名的来历。毛世卿,字德辅,是江山石门镇清漾村人,江山县廪生,平生以教书为生,清漾毛氏第五十五世,民国二十五年(1936)纂修了《清漾毛氏族谱》。毛世卿的儿子是当代国学大师,北京大学、西南联大、台湾大学教授,获台湾当局最高学术奖“行政院”文化奖的著名学者毛子水。文中记载:“霞峰,古名毓树坞。明清之交,草木丛茂,鲜有人知霞峰者,故混而名之曰毓树坞。迨雍正末,忠义将军巫罗俊公之裔孙由闽而来,徙于此,芟丛林,刈丰草,大启疆宇,见有石横列于其所居之脊,其色绀碧相错,杂其石理成芙蕖形,经雨则红艳可爱,灿烂如霞,当夕照时,亦如之。因得知所,谓霞峰。”由此可知,血树坞最早的地名为毓树坞,“毓”为生育、养育之意,毓树坞寓意此地树木繁茂,自然环境优越,适合树木生长。毓树坞与血树坞,江山方言读音相近,内涵均与树相关,均表达当地适合树木生长的地理环境之意,“毓树坞”渐被“血树坞”所替代,前者遂湮没于时光。
二
古时,毓树坞很少有人居住,直到清雍正年间(1723—1735),原居住在福建省龙岩市长汀县与连城县交界地、名为文冈古村的一支巫氏陆续迁到江山,星散在江山原廿七都山区的东积、大处、霞峰(即血树坞)、霄峦、护峰、洋广、杨梅坞等处。
龙岩、长汀清代属汀州府,为客家人核心聚居区,地少山多,人口稠密,生存压力大。清初战乱导致福建沿海动荡,内陆居民向邻近省份迁徙。江山地处浙闽赣三省交界,山地资源丰富,适合种植茶叶、苎麻、靛青等经济作物,因耿精忠之乱等人口锐减,人口密度较低,吸引客家人迁入;清朝廷又推行“闽粤填浙赣”移民政策,鼓励垦荒以恢复经济。在此背景下,文冈巫氏中的兆滋、如铠两堂兄弟跨省迁入毓树坞拓荒定居,成为毓树坞巫氏的始迁祖,族谱特称为霞峰祖。
霞峰之名是巫氏族人安居此地后发现并起名的。他们选择此地后便开荒拓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此地深处仙霞岭山脉,山峰耸立,层峦叠嶂。他们见此地丹霞岩石经雨浴夕照,灿若云霞,故以“霞峰”命名,雅致而贴切。然,此名未能广传。
三
“雪仇坞”之名,则烙有1942年抗战的深刻印记。
1942年4月,日军发动浙赣战役。6月5日,日军开始攻打衢州,江山县政府开始组织力量抢运物资,并将政府办公地点部分搬到县城南边的老虎山。6月9日,当得知日军马上要侵占江山,县政府办公地点搬出县城,迁至石门。6月10日,日军占领江山县城。6月13日,日军向石门侵袭,县政府办公地由石门搬至长台木林垄。7月7日,日军进扰长台,并向木林垄包袭。7月8日,县政府办公地再次向后撤至石门北坑。8月5日,日军又组织步兵800余名,在地面大炮、空中飞机盘旋掩护下加大进攻,形势急迫,县政府彻夜商讨对策,决定连夜将办公处撤至血树坞,之后便将血树坞改为雪仇坞。“血”与“雪”、“树”与“仇”在江山方言里发音相近,以“雪仇”为名,凝聚了那段苦难历史中人们不屈的意志,既是对侵略的控诉,也是对未来的坚定信念。为让一代代年轻人永远铭记,县政府还在此创办了“雪仇小学”。
四
为何雪仇坞会成为抗战时期县政府后撤的最后栖身之所?
首要原因是日军对江山的侵略。日军对江山的侵占长达75天,日军的第15师团、第22师团、第32师团、河野混合旅团等均先后入侵江山,甚至日军第十三军司令官泽田茂也直接到江山指挥。日军在江山的扫荡是以县城为中心,江山全县除廿八都镇外均遭蹂躏。日军到处杀人、奸淫、掳掠、放火,致江山伤亡47703人,其中直接伤亡11060人,包括死亡5498人,受伤5400人,失踪(流亡)162人;间接伤亡36643人。日军的疯狂入侵,迫使江山县政府先后五次向山区迁避。撤往雪仇坞实在是形势危急,迫不得已。
第二原因是雪仇坞地理位置适合当时政府撤离和办公。在搬到雪仇坞之前,县政府已在石门镇金炉村的北坑办公了,此时的日军已从江山县城和江西玉山、广丰等多地向江山保安仙霞岭方向的国军49军105师守地发动进攻,峡口方向已是战场,显然往峡口方向搬是最不现实的,只有翻越石门镇与当时大峦口乡交界的大山了。北坑与雪仇坞直线距离仅2公里,之间原本就有一条古道,古道距离不到5公里,中间相隔的茶丰岭,现在还保存完好,是大峦口乡居民前往石门赶集的重要通道,也是现在驴友常走的一条古道。雪仇坞向东越过山岭可到张村乡的秀地美,两地直线距离仅1.8公里。雪仇坞顺水而下,便可到大峦口、峡口。雪仇坞虽深居大山,却有三条路可通,既可利用大山隐蔽,也可利用特殊的地理位置方便联络与转移。
第三原因是有雪仇坞的巫氏村民帮助。抗战时期雪仇坞有位乡贤巫文龙,又名文隆,生于清光绪七年(1881),毕业于浙江高等监狱专科学校,1931年担任城区积谷经董,1938年任江山县营业税征收员,1940年兼任城区管理公款公产委员。1942年,61岁的巫文龙仍任江山县税征收处征收员。本已到退职年龄,又年老多病,他便向县长丁琮提出请求辞去职务,县长很快回复:“值此非常时期,组织民众联络情报以及整顿征税均关重要,仍仰勉任其难,以利征务。所请应毋庸议。此令!原件发还。”
没想到,在抗战的最后关键时期,巫文龙发挥了重要作用。在他的直接建议下,县政府最后一个办公点搬到了他的老家。雪仇坞当时有20多户近百位村民,他们在巫文龙引导下,纷纷腾出房屋,积极支持县政府工作。县政府设在雪仇坞的巫氏祠堂,该祠堂建于清同治年间,由巫淮云启建,面积200多平方米,堂号“慈本”。10多年前,我第一次看到该祠堂时,“慈本堂”大匾还悬挂在祠堂上堂,可之后因无人修缮,祠堂损毁严重,多处倒塌,物品被盗。最近得知,在巫忠孝等村民的牵头下,祠堂得以筹资修复。1942年8月23日,日军结束对江山的侵占,8月28日,县政府办公地便由雪仇坞搬回县城,结束了在雪仇坞24天的艰难岁月,也终结了江山长达75日的沦陷史。八十余载逝去,雪仇坞之名已复为血树坞,但那一段血火交织的记忆,不应随硝烟散去。
从“毓树”的生机,到“霞峰”的绚烂,再到“雪仇”的悲壮,同一个村庄,不同的村名,每一个名字都是历史刻下的印记。如今,村民多已迁居山外,然故事与遗迹犹存,静待后人聆听、铭记、踏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