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明
山城开化,一半绿色,一半红色。其绿,是钱江源头的苍山碧水;其红,是革命热土上从未冷却的血脉。
走进狭长的县城,穿过政义坊弄曲折的巷道,可见一幢清代徽式砖木结构平房,外墙斑驳,门楣下挂一木质匾牌:新四军集结组编旧址。
旧址陈列馆内古朴静谧,墙上的展板述说着1938年春新四军在开化集结组编的过程。馆侧有一院子,80多年前一段“秘而不宣”的历史在此悄然复活。
院子正中,矗立着新四军将士的群像雕塑,庄重凛然。两旁纪念碑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那是十多年来,多方查证、寻访到2231名曾在此集结的战士姓名。7名将领塑像,代表陈毅、张云逸、张鼎丞、邓子恢、谭震林、粟裕、傅秋涛等曾踏足开化的指挥员;12名战士塑像,则象征着当年来自南方八省十二个地区的红军游击队。
冬日暖阳照在院子里,《新四军军歌》似在绿水青山间回荡:“八省健儿汇成一道抗日的铁流,东进,东进!我们是铁的新四军……”
此刻,开化县新四军研究会会长齐忠伟和前任会长宋义富正在商议,接下来如何寻找那些还没刻上纪念碑的新四军战士,争取将当年7000名左右“健儿”的名字都找到。齐忠伟的话语里,透着执念与敬重:“他们大多牺牲在抗日前线,我们至少应该知道,他们是谁。”
隐秘的岁月
“老宋,你是研究钱江源的?”
“是啊,我研究钱江源已经10年了。”
“开化既是钱江源,也是铁军源,应该好好研究一下新四军的历史。”
“我们已经做了一些初步的研究工作。”
中国新四军研究会常务理事、《陈毅传》编写组主编吴克斌曾到开化,与开化县人大常委会主任宋义富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彼时,宋义富即将退休。退休后,他就将全部精力用于筹备开化县新四军研究会。2008年,研究会正式成立,宋义富担任会长,余守田担任秘书长。
吴克斌来开化,和余守田之前写的一篇文章有很大关系。
余守田曾在开化县委党史研究室工作。上世纪60年代初与80年代初,当地曾两度开展党史、革命史资料征集工作。因为工作关系,他看到其中有零星关于新四军的历史记录。这些记录像散落在时光里的珍珠,亟待串联。
60年代的资料中,开化县华埠镇一个名叫汪有福的人回忆,他9岁那年,陈毅抱过他,他还看到新四军战士在墙上写下“抗日高于一切,一切服从抗日”的红色大字。
80年代的资料中,则有一篇名叫舒剑秋的人写的回忆文章,其中明确写道:1938年2月,陈毅带领新四军在开化驻扎两个月,并在华埠镇华阳小学操场上进行抗日演讲。他当时是华埠镇政府的文书,也是记录员,记得陈毅演讲的开场白:“我姓陈,耳东陈,不要叫我将军,但是也可以叫我将军——我要将日本鬼子一军。”
这么重大的历史事件,为什么地方党史中没有记载?
余守田开始了探寻。
通过在开化当地的走访调查,2003年,余守田在省党史刊物《足迹》上发表了一篇题为《东进健儿聚山城》的文章。
1937年7月全面抗战爆发后,根据国共双方协议,南方八省十四个地区的红军游击队改编为国民革命军陆军新编第四军(简称新四军),其中十二个地区的红军游击队向皖南岩寺新四军军部集中,为东进抗日作准备。
这些分散在各地的游击队,如何顺利集结?经历了三年游击战争的中共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新四军分会副书记陈毅建议,先集中到适当地区进行组编,而不是直接开赴岩寺。这一建议很快得到了中共中央东南分局的批准。
陈毅选定的地点,正是开化。
在这里,陈毅和新四军参谋长张云逸、新四军第二支队司令员张鼎丞直接组织领导完成了新四军第一、二、三支队的组编及团、营的构建,奠定了思想、组织、军事基础。
开化县城政义坊弄21号和华埠镇工商弄24号,曾是陈毅的住所,也是新四军集结组编的指挥中心。两座历尽沧桑的老房子,默默见证了那段波澜壮阔的岁月。
物是人非。当年新四军在开化的两个月,究竟做了些什么?
开化县委宣传部成立了由研究会成员和媒体记者组成的联合采访组。采访组循着吴克斌提供的线索,在中国新四军研究会、浙江省新四军研究会和党史研究室的帮助下,多次奔赴南京、合肥、北京、济南、上海、南昌、福州等地,对到过开化的新四军老战士进行抢救性采访。
70多年前的往事,在老战士们一句句缓慢而清晰的回忆中,逐渐鲜活起来。
为什么是开化
“为了胜利,向我开炮!向我开炮!”电影《英雄儿女》中王成这句震撼人心的呼喊,深深烙印在几代观众的记忆里。
当采访组找到王直的时候,才知道眼前这位笑容温和的老人,竟是《英雄儿女》中“王主任”的原型。
王直曾任中国人民志愿军二十六军政治部主任,参加过著名的上甘岭战役。电影中的“王主任”慈祥而敏锐,是一位优秀的志愿军政工干部。“从经历上看,我们两人确实是相似的。”但王直谦虚地认为,自己并不是“王主任”的唯一原型。
在红军时期,王直就展现出艺术才华,他的两幅漫画曾得到过毛泽东的赞赏。作为新四军二支队宣传队队长,在开化期间,他积极进行抗日宣传。
王直回忆了当时的经历:在华埠演出《放下你的鞭子》《武装上前线》等活报剧,教唱《大刀向鬼子们头上砍去》《义勇军进行曲》等抗日歌曲,还在荷花塘边的墙壁上画主题为“送郎参军”“团结抗日”的漫画。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当年作画的姿态。
这段经历,得到了新四军第一支队多位战地服务团成员的印证。战地服务团是陈毅的“宝贝疙瘩”。1938年元宵节前,陈毅从安徽屯溪启程时,特意带上了这支队伍。在开化,服务团按照陈毅指示,效法红军宣传队,沿途唱歌、写标语、作演讲,把抗日力量广泛动员起来。歌声穿越街巷,标语贴满墙头,演讲声在人群中激起阵阵波澜。
新四军战地服务团成员李仰岳和潘启琦都回忆了过马金岭的艰难经历。浙皖交界的马金岭地势险峻,古驿道“十上十下十横”,加上连日大雪,行军异常艰难。李仰岳说:“陈司令走在最前面,告诉我们‘跟着我的脚印走’,这是他在三年游击战中积累的宝贵经验。”
战地服务团成员李清泉回忆起跟随陈毅及战地服务团在开化的往事。当时,陈毅看到有一幅画没有挂起来,李清泉告诉他,那幅画是画在纸上的,因为风吹雨淋,已经破了,没办法再挂。陈毅听后,第二天,就派人送来一匹白布,让李清泉把画画在白布上。“当时非常激动。这匹布现在看上去不是回事,可那时很珍贵的。他还鼓励我们好好画。以后宣传画里有几幅被史沫特莱选中,送到美国去展览,介绍新四军。”
通过对新四军老战士的寻访,采访组厘清了两个问题:为什么选在开化?为什么那段历史没有记载?
新四军选择在开化集结组编主要原因有四:第一,开化曾是赣东北根据地的重要组成部分,拥有坚实的党组织和群众基础;第二,开化是南方八省红军游击队前往皖南的必经之路;第三,开化虽属浙江,却是抗战大后方的稳定区域;第四,华埠作为交通枢纽,物资供应相对便利。
“当时国民政府要求红军游击队直接去岩寺,在中共中央和东南分局指挥下,实现了一面集结、一面组编和一面到岩寺、一面前进的战略部署。这个部署‘只做不说’,所以一直没有明确的记载。”宋义富说,经过在开化两个月的集结,十二个地区扛着大刀、长矛、梭镖、长枪的红军游击队,组编成一支中国共产党独立自主领导的新四军。以此为起点,新四军从小到大,由弱到强,最后发展成为战胜日寇的一支铁军,被毛泽东誉为“华东人民长征的开端”。
打捞历史记忆
随着研究的深入,采访组进一步追问:当年抵达开化的十二个地区的红军游击队,都有哪些战士?
他们首先用的是最原始、最基础的办法,逐个去游击队所在地查找。
在福建省宁德市,他们有了大收获。当地出版的一本党史资料中,详细列出了闽东游击队抗日出征人员名单,有近800人。其中一条备注特别引人注目:现代京剧《沙家浜》中塑造的36个伤病员形象,有32人的原型来自闽东游击队。数字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沙家浜》是以真实历史为背景创作的文艺作品。
根据部队行军路线,1938年,闽东游击队抵达开化集结,被编入新四军第三支队第六团。此后,他们开赴江苏,参加对日寇敌伪作战。部分伤员康复后,奉命留在当地开辟抗日根据地,建立抗日游击队。渐渐发展成一个旅,在解放战争时参加了著名的孟良崮战役。
他们寻访到闽东游击队的老战士陈文发。抵达开化时,他担任新四军第三支队第六团一营三连指导员。回忆起往事,他记忆清晰,眼神明亮:“到开化主要是进行集中整训、政治动员和军事训练。学习抗日统一战线政策,军事上则从山地战术转向平原作战训练。”话语间,似乎又回到那个紧张又充满希望的春天。
此外,他们多次走访各地的新四军研究会,参与交流座谈,获取不少名单线索。同时,他们把能找到的新四军将领回忆录都找来,一字一句寻找其中提到的战士名字。
最终,他们整理出一份2000多人的名单。
初步完成后,他们送给相关将领的后代进行核验,汇总修正后,再提交至中国新四军研究会、北京新四军研究会、浙江省新四军研究会和党史研究室进行审核,最终确认名单。
在寻访的过程中,十二个地区的红军游击队集结开化的行军路线图逐渐清晰起来。
在江西省南昌市,他们找到湘赣游击队的老战士罗维道,到开化时,他是新四军第一支队二团二营副营长,他看到这张线路图后赞叹道:“这个图画得好,一目了然。”地图上,一道道箭头如血脉般汇聚于开化。
他们前往次数最多的是南昌新四军军部旧址陈列馆,那里资料比较齐全,去了不下10次。每次,都像是在时间的河流中打捞记忆的碎片。
2009年,陈列馆馆长熊河水被他们的执着打动,主动说道:“我给你们看看我们的镇馆之宝。”说着,他小心翼翼地从库房中取出一本旧书——《出动中的新四军》。这本书出版于1938年5月,扉页上仍清晰可见新四军驻赣办事处的印章。泛黄的纸页间,讲述的是湘鄂赣红军游击队改番新四军一支队后,从湖南平江开赴浙江、安徽抗日前线的行军记录。总共11个章节,其中6个章节描述的内容,发生在浙西。
熊河水一边引导他们翻阅,一边讲解:“这本书是新四军历史的重要实物佐证。”
书中有大量弥足珍贵的鲜活细节,比如在描写新四军在开化县华埠镇举办“军民联欢大会”鼓舞士气时,文字生动,看后如临其境:“‘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几条在庙门口打转的野狗,为这震天的吼声所惊吓,掉过头,狼狈地向外面逃走了。”字里行间,沸腾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热血与激昂。
吹响东进集结号
9月3日上午,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大会在北京天安门广场隆重举行。80面抗战英模部队荣誉旗帜组成战旗方队,承载着厚重的历史荣光,浩荡行过天安门,接受党和人民的庄严检阅。每一面弹痕累累的战旗,都是一个永不磨灭的番号;每一面迎风飘扬的旗帜背后,都镌刻着一段铁血忠魂的传奇。
在这片旗帜的海洋中,有一面旗帜属于“老虎团”。该团于1938年由红军游击队改编为新四军第一支队第二团,由王必成担任团长,因作战勇猛、屡建战功,被誉为“老虎团”。
《出动中的新四军》中写道,当时开化青年深受共产党和新四军抗日宣传的感召,纷纷投身革命,加入新四军,有些加入的正是声名显赫的“老虎团”。年轻的他们目光坚定,步伐铿锵,走向了改变历史的道路。
这些英勇的青年都是谁?
余守田扎身于开化县档案馆,在故纸堆中爬梳。2009年,他终于发现了一份珍贵资料——一份“在押犯人”的释放名单。名单后附注:新编第四军提取服兵役。这些“在押犯人”实为红军游击队成员,在陈毅等新四军将领交涉下,他们被释放,总共有40多人。余守田从中找到了6个人的姓名,可惜其余档案已下落不明。
另一份档案同样珍贵——一枚新四军臂章。臂章背面写有名字和编号:顾震、三支队22号。顾震是江西上饶人,曾担任游击队队长。1934年,他在开化县华埠镇作战负伤,转移至江西省玉山市。1938年,他前往开化集结,加入第三支队。“皖南事变”中,他成功突围,再次返回开化,秘密开展地下活动,不幸被国民党保安团发现并枪杀,直至1992年才被追认为烈士。这枚臂章是他就义时留下的遗物,布面已磨损褪色,却依然能触到那份铮铮铁骨。
在民国时期编纂的《开化县志》中,余守田找到了180位开化籍牺牲抗战人员名单,其中新四军战士有3人。
在寻访中,余守田还找到一位尚健在的开化籍新四军战士徐大道。徐大道和同村的余荣根一同参加新四军,在“皖南事变”中,余荣根不幸牺牲,他则被关入上饶集中营,后设法回到开化老家,于2013年去世。徐大道说,他亲眼看到余荣根被手榴弹炸死。讲述时,老人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
余守田经过考证,开化从狱中释放的40多名红军游击队员,其中多名伤病员转往后方,未能奔赴前线,正式参军的有20多人,加上当地踊跃参军的青年,开化籍新四军战士共计72人。
嘹亮的集结号驱散了早春的寒意,年轻的新四军战士们从开化整装出发,迅速转战大江南北。他们克服重重艰难险阻,积极参与创建地跨江苏、浙江、安徽、河南、湖北、湖南的华中抗日根据地,为打败日本侵略者、争取中华民族的独立和解放立下了不朽功勋,也为中国抗日战争乃至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伟大胜利作出了重要贡献。
在先辈的身影中追寻
开化新四军研究会多年来对新四军战士的寻找,引起了将领后人、专家学者的广泛关注。
陈毅、张云逸、粟裕、叶飞等将领的后人纷纷赶赴开化,追寻那段峥嵘岁月,深切缅怀先辈的奋斗历程。他们站在陈列馆前,久久凝望,仿佛能透过时光,看见先辈们匆匆的身影。
陈毅之子、北京新四军研究会名誉会长陈昊苏动情地说:“作为新四军英雄将士的后人,我们永远铭记浙江开化人民对铁军的热情支援,永远感激他们与我们的前辈共同写下的团结抗敌的英雄史诗。”
北京新四军研究会顾问、开国将军刘毓标之子刘华苏更是多次来开化。刘毓标曾在1933年初担任(开)化婺(源)德(兴)中心区委组织部长,之后在这片土地上坚持战斗了整整五年。后随陈毅在开化参与第一支队的集结组编工作。他说:“向开化老区的父老乡亲致以崇高的敬意。”
中国新四军研究会会长周克玉对开化方面的努力给予充分肯定:“开化的新四军研究填补了研究会的一项空白,是新四军建军史上的重要篇章。”
中共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研究员李蓉也强调了新四军在开化集结组编的关键意义:“新四军在开化完成了支队成立和团营组建,其后才开赴岩寺。这一点,是新四军创建史上不可或缺的关键环节。”
“终于找到爸爸的名字了,给我们拍张照片吧。”在开化的纪念碑前,从安徽合肥赶来的李务本的子女,轻抚着碑上父亲的名字,指尖微微颤抖,阳光照在刻痕里,泛着金色的光。当年,李务本随部队抵达开化时,是第一支队一团的副连长,后因在战争中多次负伤,于1961年病逝,留下的历史资料寥寥无几。此刻,名字成了跨越生死最坚实的桥梁。
这一幕幕感人的寻找与重逢,让宋义富、余守田等人更加坚定地投身于这段历史的追寻之中。
尽管已有阶段性成果,寻找仍在继续。“我们手中的名单还不完整,到过开化的新四军战士有7000名左右,目前找到2231名,还有补充空间。”余守田目光投向窗外连绵的群山,那山中还藏着许多未说尽的故事。比如,湘鄂赣游击队的名录搜寻,通过傅秋涛女儿建的“湘鄂赣苏区暨新四军历史研究友谊群”,联系到湘鄂赣下属各县的党史部门与研究专家,目前已补充了130多人的名单,而当年湘鄂赣游击队有1400多人抵达开化,后续补充的潜力依然很大。
去年,开化县新四军研究会完成换届,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齐忠伟接任会长,县委党史研究室的余永山担任秘书长。他们的使命,仍是继续寻找与挖掘。新老交替,追寻的接力棒稳稳传递。
与此同时,不断有新四军将士后人前来陈列馆,寻找先辈的名字。他们或年轻,或年迈,在密密麻麻的名字前驻足、寻找、落泪。
齐忠伟望着纪念碑说:“我们要进一步核实、补充名单,尤其是那些牺牲却没有留名的英烈。纪念碑上还留着空位,找到一人,就补上一名。我们要尽最大努力,弥补英雄后人心中的遗憾。”
牺牲不容遗忘,追寻永不止步。阳光依旧每日掠过斑驳的墙垣,照在那些越刻越密的名字上。风过处,树叶沙沙作响,那是无数个声音在轻轻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