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辉芬
1923年8月,弘一法师简装布履,风尘仆仆地来到衢州整理佛经和修行。他在市区祥符寺挂锡时,有一次到附近糕饼店买豆沙饼,意外发现一张纸上临写着李斯的小篆。其书迹骨力匀称,中规入矩又不板滞,精光内敛又透出隽秀之气,就此一眼百年,顿生欢喜心好奇心,一问而知乃是衢州第八师范学校(简称“衢八师”)的教务员毛善力书写。
毛善力二姐嫁衢州人王超荣,王家开着一爿“王顺昌糕饼店”。毛善力为糕饼店书写店号与招牌,业余时间临写碑帖不知疲倦。由此,引起了弘一法师的兴趣与关注。弘一法师请衢八师的国文教师、小说家尤默君约来相见,两人一见如故,相识恨晚。旋即,毛善力被弘一收为居家金石书法弟子。那一年,弘一44岁,毛善力22岁。
一
1924年4月,弘一法师离衢赴瓯之前,曾和前来送别的毛善力、尤墨君、吴南章在祥符寺合影。这幅照片极为珍贵,因为它填补了这段艺坛佳话的空白点,也让我们看到弘一踏进空门之后留给俗世的温情。
这张照片的题额由毛善力书写:送弘一大师赴瓯掩室念佛临别纪念。这15个字用行楷写成。另有两行小款字:甲子四月摄于浙衢祥符禅寺。这12个小字用隶书写成。行楷写得潇洒丰腴又从容不迫,隶书则写得精美而又神采奕奕。
与此照片同时,弘一还赐予毛善力十字联一对:南无观世音菩萨摩诃萨,南无大势至菩萨摩诃萨。款识:岁在甲子四月将去信安,以此付慈根居士供养。沙门昙昉时居大中祥符寺。钤印:胤(白)弘一(朱),性空(白)。这副对联在2017年上海敬华拍卖公司秋拍时以230万元成交。
敬华秋拍时对毛善力作如下介绍:
毛善力(1902—1977)原名世根,弘一赐名慈根。原江山城关人,弘一得意门生,深受器重。1961年被聘为江山县文物管理委员会委员,负责为县文化馆收集文物和鉴定工作。曾当选为县第五、六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
此联杭州文化战线老前辈王用钧先生在1994年7月7日《弘一衢州有弟子》一文中提到过。据王用钧先生在文章中披露,还有一对装裱精致的八字联:芯长2尺1寸,宽七寸,上联直题,双边款有:数载未闻慈根居士消息。下联纪年为:岁次壬申(1932年)大暑一音,又小字曰:时年五十三岁居箬峰。
毛善力深得弘一大师厚爱,弘一对他的人生道路和书法篆刻艺术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他为毛善力赐名慈根,并撰“慈说”宝札一通。开篇曰:永宁晚晴沙门论月撰。
“岁在娵訾(1923年),余来三衢居大中祥符,始识江山毛居士,后归莲华,时复损书。咨问佛法,并乞梵名。命名曰慈,字曰慈根……”全文257字,充满慈爱之心,期望殷切。其字体行楷,结体扁方,点画圆润,敛神藏锋,神态灵动如孩童,字美文清,一派祥和。以文证心,情真意切。这是研究弘一与毛善力师徒关系最重要证据。
毛善力次子毛国瑞先生曾对我说过:大师曾写过两件“慈说”,一件交给他俗侄李圣章收藏,开首没有大师署名和签章,此乃副本,后被带到法国巴黎。而赠予毛善力的是正本。正副本内容相同。
二
1925年,毛善力即辞去衢八师职务,追随弘一法师到杭州。由他堂三叔、浙江省参议员毛云鹄推荐到浙江省参议会做抄写工作。因工作清闲,常有时间亲近奉陪大师。他曾陪同大师到佛学书局选购需要的书籍,代大师保管钱包。
1926年,弘一法师把为自己亡母王太淑人64年“闰诞”冥福敬书的《佛说阿弥陀经》赠与毛善力,全文1890字。其中有马一浮、周承德题词,并钤周承德印章。正文后面有弘一与王一亭合作,由王一亭画如来佛像,弘一写上方横额和上下款。马一浮题词如下:“……江山毛生得论月大师写《阿弥陀经》,将刻之石,来乞题为短章,后有具眼者当冥会于言语之外。丙寅夏五月,湛翁。”周承德题词如下:“南无阿弥陀佛。观论月大师写《阿弥陀经》,敬书大字于后,以志胜录。丙寅周承德。”钤“周承德”印章。江山毛生就是指毛善力,当时毛善力年轻,又是他们的弟子,所以称毛生。
据毛国瑞先生说,这件珍贵的墨宝是上世纪中期在衢州发现。从墨宝中我们可以看见几个有趣的问题:其一是1926年前后,弘一常用署名是论月,比如《慈说》,而我在《弘一大师书札墨迹》中却看见大多署名是“演音”或“音”;其二请周、马二宿题词是毛善力出面请题的;其三以此可见毛善力由于弘一的厚爱,使他与当时的文化界名流关系密切。
在杭州期间,弘一共赠予毛善力四件纪念品:一是前述手书《佛说阿弥陀经》;二是大师1918年在虎跑寺为僧留作纪念的“头发胡须”一包。包内装有便条写道“身体肤发,受之父母,不可毁伤”12字;三是为毛善力撰写《慈说》墨宝一件;四是大师亲笔眉批注释圈点的佛经124册。这部著名的佛经有幸被王用钧先生见到。
关于佛经去向,毛国瑞曾说:这124本佛经用牛皮纸包着,与其他最心爱的文物一起存放在县文化馆文物室里。大约他父亲总以为放这里是最安全最保险的。谁知他老人家在1976年夏秋之交摔倒之后就卧床不起,直到1977年3月去世再也没有进过文物室,所以自己心爱的宝物也没能取回来。最后,三兄弟只好由继任者做中间人,以每册佛经1元钱,共124元的价格出卖。但这张牛皮纸里还包着什么,三兄弟并不知情。直到王用钧先生在1994年7月7日《衢州日报》发表的文章中披露,毛国瑞阅读后,及时把剪报寄给《弘一大师全集》副主编沈继生先生,其内情才被世人所知。
王用钧先生在《略述弘一法师与十忍品》一文中说:1989年初,弘一弟子毛善力的后人,从某地携带一纸板箱弘一法师在温州初期研习过的经书,到浙江图书馆、博物馆换钱,为的是给儿子结婚买台时尚彩色电视机,但遭拒绝。当天下午,正好被从事文物工作的王用钧先生遇到,于是建议其捐献给虎跑的“李叔同纪念室”,好领取奖金。因为虎跑太远不便,于是交王用钧代为出让。过不多久,他又携来一纸板箱东西,两次总计有:弘一法师圈点校注的经书124册、大小对联各一副、书法三件、函一通、法师小照(约50岁时)一帧,还有一大张作为包装的牛皮纸,上书“衢州江山明街巷毛世根居士收,温州大南门外庆福寺弘一寄”。横加单挂号,全系弘一法师亲笔所写,留有邮票被揭去的痕迹。两地邮戳依稀可见,但已看不出日期。这张含金量极高的牛皮纸被孙晓泉讨去。
后经王用钧先生奔波,这两大纸箱文物给杭州文保所,部分推荐给景仰弘一法师的收藏家、研究家。他自己以高出市场价3倍留下数册。
三
1935年8月,毛善力为了方便师事亲近恩师弘一,由北伐军同事郎伯龙介绍入闽工作,在福建省政府保安处任上尉科员。1938年下半年福州沦陷,省政府迁永安,毛善力任福建省保安处第四团少校军需主任。他在福建工作的7年之中,专程拜访弘一大师70余次,书信80余通。
毛善力所在的保安团有个副团长也是个“弘粉”。他久慕弘一大名,想求得弘一墨宝,但因山门紧闭,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大师一般不轻易接待军政官员或俗客,何况赐书墨宝?终于有一次,毛善力带着副团长去拜望师父。毛善力先递上自己的名片,大师见是慈根来了,格外开心。这位副团长于是跟着毛善力向大师行跪拜之礼,大师也满足了这位副团长的心愿,当场挥毫赐予他一幅书法作品。
1936年2月,毛善力将自己刊刻的印稿汇成一册,由福州寄到泉州草庵,呈大师审正。大师为封面题签:“善力印稿,丙子——音题”,并撰弁言曰:“数载不晤慈根居士,倾以印稿寄示,知其致力于学甚勤,印法兼学诸家,而于秦汉尤所长耳。为题弁言,聊志欢忭。丙子二月大病初起,沙门——音书。”这份弘一手迹,《毛善力墨迹遗存》中收录。
另外还有弘一亲书的便条保存着这师徒俩密切往来的信息。便条上写道:“印石四方乞慈根居士镌刻,不拘如何分配。亡言·弘一·大明·音·吉目·月·胜解。”据沈继生先生在《弘一法师与印友毛善力》一文中说:“镌刻后印稿拓片,毛国瑞先生也完好收藏,他把原件拍成照片寄给我。我取来与开元寺藏印查对,除‘大明’‘胜解’二章外,其余五颗代刻的石章,均收藏在开元寺弘一法师纪念馆里。”
在《弘一法师与衢州》一文中还提到:法师案头上常置“弘一”鸡血石印章,上为一条龙,此系毛善力刻赠,足见其师生深情厚谊。但在弘一大师的研究者中,毛善力这位亲密弟子却未能进入他们的视野。说起来还是由于印章边款才引起沈继生先生的关注,然后才顺藤摸瓜弄清楚毛善力这个弟子的来龙去脉。
话说上世纪70年代末,沈继生先生在开元寺详细解读藏印的印文,并考察其形制。当时,他从边款中发现:亡言(白文)丙子三月善力刻,一音(朱文)庚辰二月善力敬刻,音(白文)丙子三月善力刻。在代刻者当中,沈先生不知道“善力”何人?后来请教大师晚年最亲近的小弟子李芳远。李先生告诉他:大师在永春时,有友人毛氏自永安来,刊赠朱文“一心见佛”及“静观”二印。师用过,甚为精刻之作。但李芳远先生误以为姓毛的印友是永安人。
1987年,沈继生先生被推举为《弘一大师全集》编委会的副主编,他把凡搜罗到的大师遗著通读一遍,在《慈说》一文中读到:“余来三衢,居大中符,始识江山毛居士……”后来他特驰函衢州市方志办朱子善,除请他提供祥符寺资料外,同时征询江山毛居士情况。通过朱先生的介绍,沈继生先生与毛国瑞取得联系,终于为弘一大师与毛善力师徒情缘的研究打开了通道。
在毛国瑞先生《弘一大师与在家弟子毛善力》一文中说:1940年春天,毛善力又一次来到永春蓬壶。他这次拜访大师,是求弘一为老家住宅题写堂匾。由毛善力磨墨,大师当场挥毫书写堂匾两幅,“智忍堂”和“有恒堂”。大师写后说:“智者人之本,忍者戒之义,持恒者福也。”两幅堂匾每幅内芯长187厘米,宽60厘米。
但毛善力于1941年底才由福建返回浙江江山。翌年6月10日,日寇就侵占江山城,并放火烧屋,火光冲天,正屋三间也因此化为灰烬,只剩下协屋三间了。这场灾难,同时遭殃的是弘一写给毛善力的信札,总共130余封,统统被这场大火吞没。所幸,两块匾没来得及做起来,留下了弘一的墨宝。
根据目前相继发现的实物史料来看,弘一与毛善力结缘的19年间,交往相当频繁,关系极为密切,弘一赠予毛善力的墨宝甚为丰厚。
“华枝春满,天心月圆”,在这样一轮遥远朦胧、无上清凉的圆月中,有弘一和他的俗家弟子们围坐其中。我们远远望去,弟子们神情萧散,风采各异;才情不凡,各有千秋。毛善力就是其中一位曾长期不为世人所知,却别具异趣,书法篆刻造诣颇得乃师真传的弟子。这对师徒结缘于1923年8月,两人情深谊长。他们的事迹在衢州江山地区已经传颂百年,是以记之,永志不忘。
(本文史料主要得之于与毛国瑞先生的谈话记录,另有参考书目:《毛善力墨迹遗存》《华枝春满了尘埃——弘一大师书札墨迹》《弘一大师纪念文集》《艺海慧风——弘一大师艺话》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