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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日报

大国工匠

日期: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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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3版:三衢记录       上一篇    下一篇

  讲述:姜振军 记录:尹婵萱

  冬日的江山高级技工学校里,阳光透过教学楼的玻璃窗,洒在办公桌前的荣誉证书上。

  在前不久举办的第三届大国工匠创新交流大会暨大国工匠论坛上,发布了200位大国工匠人才名单。其中,浙江省共有11人入选,姜振军榜上有名,成为衢州市首位大国工匠。

  姜振军,现江山高级技工学校教师,长期从事变压器试验研发工作,主持完成省级科技研发项目30多个,参与40多项国家标准、行业标准制定,授权专利40多件,获得省科学技术奖1项,省首台(套)产品7个等。荣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全国技术能手、浙江省“万人计划”高技能领军人才、最美浙江人·最美工匠、浙江省特殊支持计划人才、浙江省劳动模范等荣誉称号,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

  38年前,攥着哈尔滨电工学院的毕业证,姜振军踏入了江山变压器厂的大门。此后,他的职业轨迹,便和国家变压器产业的发展脉络紧紧交织。从青涩的试验员到特级技师,从工厂技术攻坚者到讲台授业人,他的每一步,都踩在了行业转型和国家产业升级的节点上。

  这是一个用深耕与坚持,诠释“技能报国”的工匠故事。

  打小的爱好就有点特别: 喜欢拆东西

  我出生于上世纪60年代的江山乡下,打小的爱好就有点特别:喜欢拆东西,捣鼓家里的小物件。

  母亲是裁缝师傅,家里的缝纫机零配件,还有那台到点就“铛铛”作响的自鸣钟,都是我的“研究对象”。一有机会,我就趁大人不注意把家里的小机器拆开,研究里面齿轮和弹簧,可有时装回去时,会多出来两三个零件。就是这份对机械的好奇心,成了我后来投身机电领域的萌芽。

  1984年,我从江山中学毕业,高考后踏上了去哈尔滨的求学之路。

  我上的哈尔滨电工学院电气技术专业,定向为行业企业培养电气领域人才。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先坐十几个小时车到上海,再转车去哈尔滨,从上海到哈尔滨的火车要坐上近两天两夜。绿皮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我裹着母亲亲手缝制的羊皮大衣,啃着家里带的江山米糕,望着窗外从江南水乡变成东北平原,心里只牢牢记着“学成本领、回厂服务”的目标。在校期间学习了电磁理论、绝缘材料、电机学、电力系统、高电压技术、电力拖动及控制等课程,毕业设计是变压器电磁计算。这些知识为后来的工作打下了坚实的理论基础。1987年毕业回到江山,进到江山变压器厂,开启变压器之路。

  我们是先行者, 为变压器产业国产化铺路

  入行之初,国内高电压等级变压器仍依赖进口,国家重点工程的大型设备都要从国外采购。进厂后,我成了一名变压器试验员,核心工作是给出厂产品做“体检”,只有电气性能全部合格,设备才能交付用户。入职不久后,我升任试验站站长,首个挑战就和国家变压器产业的早期困境绑在了一起。

  那时国内变压器行业的高压绝缘试验设备全依赖进口,不仅价格昂贵,还受限于国外技术。厂里新引进了一台雷电冲击发生器,是上海交通大学研发的国产第二台同类设备,也是全国首批国产化替代进口的试验装置。可设备虽新,却因当时电子技术和元器件的局限,迟迟调不出稳定的雷电波波形。我们试验团队就六七个人,白天完成常规产品检测,晚上就和厂家技术员、上海交大教授团队聚在试验大厅里攻关。

  我们对着厚厚的说明书逐个调试参数,废寝忘食地干了3个多月。终于,设备成功输出合格波形,不仅保障了厂里的产品质量,还把调试中发现的十多处问题反馈给厂家,助力了国产试验设备的优化升级。那时我真切感受到,我们一线技术人员的每一次攻关,都是在为国家变压器产业的国产化铺路。我们这批人,就是国产化浪潮里奋起直追的先行者。

  1992年,我转到新产品开发岗;1998年又调任总装车间主任。我清楚,只有摸清从设计到生产的全流程,才能真正吃透变压器的核心技术。这段沉淀的时光,让我对设备的认知从书本理论变成了实操“手感”,也为后来对接国家产业升级需求打下了基础。

  甩掉图板, 跟上行业技术迭代的步伐

  2002年,我升任技术部部长,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推动“甩图板工程”。早年间,变压器设计全靠手工,设计师们铅笔、橡皮、图板不离手,一张复杂图纸要画好几天,还容易因人工误差导致生产返工。而当时国家正推动工业设计数字化转型,提升装备制造的精度和效率。

  我牵头搭建了技术局域网,给每个设计员配齐电脑,鼓励大家用计算机辅助设计。起初老设计师们很抵触,觉得“手工画图才有准头”,我就陪着他们加班,从画基础线条开始教学。没多久,制图效率翻了好几倍,图纸精度大幅提升,产品返工率直接降了一半。这一步改革,不仅让厂里的设计能力跟上了行业节奏,更契合了国家工业数字化的早期布局。

  2003年,江山变压器厂改制,我升任副总工程师。当时企业在110kV级变压器领域已深耕10多年,但行业集中度低、企业规模小的问题突出,不往更高电压等级突破就会被淘汰。2008年,公司启动220kV级变压器技术改造项目,担子落到了我肩上。

  整个项目投资1亿多元,光试验大厅就花了6000多万元。试验大厅对电磁环境要求极高,6个面的背景电磁噪声要控制在10分贝以下,而当时省内没有任何参考案例。我带着团队跑遍全国同行企业,用一年多时间考察学习、制定方案。最棘手的是局部放电问题,涉及设计、工艺、原材料甚至环境,我们用半年多时间拆解生产环节,找出问题逐一整改。两年后公司首台220kV大型变压器成功投运,这不仅是厂里的技术突破,更填补了区域高电压等级变压器生产的空白,呼应了国家提升自主产能、摆脱进口依赖的需求。

  建成智能工厂, 我们的产品出口到了30多个国家

  2020年,国家产业数字化浪潮袭来,推进智能制造成为装备行业的核心方向,公司决定建设数字化智能工厂,我成了项目负责人。厂区两个生产区域有7米多高度差,大型变压器部件运输既慢又不安全,这成了智能工厂建设的拦路虎。

  我琢磨出“涵洞运输通道”的方案,在车间间修封闭式涵洞并加装智能轨道,实现部件平稳输送。方案落地后,我天天泡在工地盯进度,2022年,智能工厂建成,成了变压器行业智能制造的标杆。这座工厂里,机械臂能精准完成铁心叠装,智能系统可自动记录生产数据,过去十几人的工序现在两三个人就能完成,这正是对国家智能制造战略的实践。

  此时国家变压器产业已实现质的飞跃,特高压输电技术更是全球领先——直流±800kV以上、交流1000kV以上即为特高压,这类技术输电损耗极小,能适配长距离电力输送需求。而江山也凭借产业积累,拿下了国家级中高压变压器产业集群,输配电成了当地支柱产业,产品也出口到30多个国家,彻底扭转了早期依赖进口的局面。

  58岁“转行”做老师, 为变压器行业培养人才

  在多年的研究工作中,我越来越体会到:国家产业升级不仅需要技术突破,更需要梯队化的高技能人才。

  在技术攻坚的同时,我从没停下人才培养的工作。2011年起我主动承担员工培训,2014年成立技能工作室,在人社部门指导下开展江山市首批变压器行业技师、高级技师自主培训,培养出当地第一批产业高技能人才。2016年工作室获评省级技能大师工作室,后来又成了国家级工作室。

  这些年,工作室培养了150多名技能人才,其中有浙江工匠、省拔尖技能人才、市级首席技师等高技能领军人才。

  2025年3月,我来到江山高级技工学校担任专家。这时,江山市已将输配电产业列为支柱产业,而国家正推进电网数字化、智能化转型,传统变压器的短板逐渐显现:传统变压器是被动传输设备,无法实时调整功率,而现在电网要适配光伏、风电等不稳定的新能源,还要对接储能系统和高耗能的数据中心,急需数字化、智能化的新型变压器,这类设备要能实现毫秒级功率切换,对人才的综合素质要求极高。

  因此,培养更多的行业人才,是当下极为重要的事,值得我全力投入。

  到学校后,我每周除了上课、带学生,也负责输配电校企合作的科技研发和人才培养。我今年担任了浙江省高端装备(输配电)产业链职业技能竞赛技术专家,协助承办江山市职业技能大赛,把行业标准搬进课堂,让学生接触最新生产设备,为产业培育能适配智能化需求的技术苗子。

  把“工匠之魂” 一直守下去、传下去

  2024年初,全国总工会启动首批大国工匠评选,我成了培育对象并赴清华参加培训。2025年9月,在全国大国工匠创新交流大会上,名单正式公布——全国200人,我是变压器行业的独一份。拿到证书时,我想这是对过去38年工作的肯定,更是对接国家产业未来的责任。

  对于未来,我的目标很明确:一是和企业合作研发数字化、智能化输配电新装备。毕竟现在全国电网都在向智能电网升级,今年7月全国单月用电量就达1万亿度,全年将突破10万亿度,电力发展势头强劲,输配电装备需求旺盛。二是培养高技能人才,江山的国家级中高压变压器产业集群正需要能兼顾理论和实操、懂数字化智能化技术的人才,我要让学生毕业就能上手,为产业持续发力。

  前不久,我观摩了学校的工学一体化教学,看着年轻技工熟练操作智能设备,我忽然想起自己刚进厂时的模样。从爱拆零件的乡下孩子到大国工匠,从车间到讲台,变的是岗位,不变的是跟着国家产业发展脚步钻研的初心。只要国家电网还需要更智能的变压器,只要产业还需要技术人才,我的“工匠之魂”,就会一直守下去、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