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光武
海宁的初冬，阳光亮堂堂的，将蒋百里纪念馆的白墙映得刺眼。我们一行人从纪念馆出来，正要登车离开，却见司机正和一位戴着口罩、身着军绿色夹克的老汉聊得热络。
见我们过来，司机笑着扭头介绍：“这是咱们衢州老乡！看见咱浙H的牌子，就跟见了亲人似的，非得过来唠唠！”
走在前头的庄老，是我们一行人中年纪最长的，已近九旬，白发如银，但精神矍铄，步履沉稳。尤其那一身装扮格外时髦，黑色毛绒大衣配上黑色礼帽，使老人家看起来特像老年版的许文强。
“老乡！真是老乡哇！”老汉双手在裤侧一抹，便紧紧握住庄老的手，用力晃了两晃。“我斗潭的，退休了，在这儿带孙子！可憋坏了，总算见着‘自己人’了！”
“好，斗潭好。都是衢州人。”庄老说。
“西子岗呀！”老汉声调一下子扬起来，那句标志性的“哦哟”带着十足衢州味，像点着了个小炮仗，“我一看到这车子，哦哟！我竟然在这里见到衢州人了！”他嗓音洪亮，惊喜得毫不掩饰。
“贵姓？”庄老亲切地问。
“李！木子李！”老汉答得干脆响亮，每个字都像从胸膛里迸出来。
“李是大姓，好。”
“哎呦喂——”李老汉拖长了音，百转千回，是标准的衢州式感慨，“这里没个说话的人，闷得很！一点伴都没有！一看到这车子，就亲切，跟见了亲戚一样！”
听说我们是来旅游的，他眼睛一亮，像忽然想起要紧事，急于向自己人展示他的发现，“我正要去东山公园唱歌，那儿你们没去过吧？”
“没有。”庄老摇头。
“那可是个好地方——”他双臂猛地一展，画了个近乎拥抱世界的大圆，“那不得了，公园真是太大太大了！哎呦喂，热闹得很，唱歌、跳舞、下棋，什么都有！”他凑近些，眉毛挑起，像宣布天大好消息，“我跟你说，我们那儿唱歌的音响，真是危险的高档呀！”
“危险”这地道的衢州土话蹦出来，瞬间炸开一片笑声。庄老也被感染，连连点头，“好，下次定要去见识。”
庄老笑着提议合影留念。一直默默摄影的汪老师立刻举起相机找角度。李老汉兴奋地，几乎带着仪式感，一把拉住庄老的手，退到那片明亮温暖的冬阳下，“老衢州人在海宁碰头，多高兴！太有缘分了！”
边上同行者打趣：“这可是正经偶遇，不像那些旅游时买玉遇见的‘老乡’，全是套路。”众人会心大笑。
李老汉一边紧挨庄老站好，一边乐呵呵念叨：“真好，做梦都没想到……”突然，他“哎哟”一声，对庄老快速说了句“您稍等”，便几个大步冲到电瓶车前，利落地摘下口罩，对着后视镜，用手指认真地拨动额前几绺稀疏的乱发，又正了正衣领，拉了拉衣服下摆。
他那副郑重其事、临阵磨枪的认真劲儿，活脱脱一个准备见老友的“老小伙”，引得大家善意哄笑。整理完毕，他红光满面地跑回来，站到儒雅温厚的庄老身边。一个如沉稳南山松，一个似欢腾溪涧水，对比鲜明，却在“同乡”这红线下显得异常和谐。
拍照间隙，气氛更松快。李老汉自报家门：“我嘛，市经委的，刚退。”
胡老师顺势介绍庄老：“庄老以前是衢报的副总编。”
李老汉显然听岔了，脸上喜色难掩，几乎喊出来：“衢化呀！哎呦喂！那可更亲了！”
庄老微愣，随即领会，脸上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没纠正这美丽的误会，而是顺着话头，含着更深笑意应和：“是的，我是从衢化那边过来的。”
这下真点着了李老汉的情感火药库，声音愈发响亮，带着他乡遇“根子上”故知的狂喜：“太好了！我可是第一代衢化人呢！”
庄老愕然：“看你只六十出头，‘第一代’？”
“我父亲！”他解释，“1958年从杭州调到衢化支援建设。我那时还是小孩，跟着去安家，当然算第一代。”
“我也是1958年到衢化，工作了二十七年……”庄老颔首，目光透出追忆，“您父亲在哪个部门？”
“先在运输处，后来调教务处！”李老汉感慨万千，声调扬高，“您瞧瞧，说来说去，都是老衢化人啊！我总说自己是第一代，没想到今天遇见真正的元老了！”
庄老也深深点头，皱纹里流淌温和光泽，“是啊，没想到在故乡遇见在衢化生活过的小朋友，缘分啊！”
老汉紧拉庄老的手，像怕这缘分溜走，用力点头：“可不是嘛！今天太幸运了！太幸运了。”
众人叙话时，清脆的相机快门声不断。汪老师翻看预览图，啧啧称赞：“这张好！庄老儒雅翩翩，李大哥热情奔放。一静一动，一温一火，光影构图也好，很有故事！”
照片上，两位年龄相差近三十岁的老人，因“同乡”红线并肩而立，脸上洋溢发自内心的笑，背景是江南初冬明净的阳光。任谁都能感受到那份毫无隔阂的喜悦。
欢聚时光如指间流水。我们需赶往下一程，逐一上车。李老汉推着电瓶车，依依不舍站在路边，不停挥手，声音洪亮地邀请：“今天太开心了！真想拉你们去东山公园唱歌，那音响危险高档！再去吃饭，好好聊聊……”
车缓缓启动。窗外，我无意瞥见，刚才还谈笑风生的李老汉，竟抬手飞快抹了一下眼角。那一点晶莹的闪光，也许是过于浓烈的乡情在瞬间涌上眼眶，来不及掩饰。
这人世间，最慰藉人的，往往是这猝不及防的、来自故乡的一声乡音吧。也许，这萍水相逢的温暖，足以照亮许多个沉闷的、想家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