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玉光
人言历史是纠缠不清的烂账，记录者若有偏向，或疲劳与疏忽发生笔误，就会造成选材不全面，评说有失当。且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只能史研者细心梳理，精心考辨，或以服从多数来办理。这里，愚对衢州古城三个一直议而未决的问题谈点想法。
衢州原始命名的依据
唐元和八年（813）李吉甫编《元和郡县志图》认定：“武德四年，以州有三衢山，因取为名。”天启《衢州府志》编者说：“不独以三衢山名也。”好一个执中，既表明观点，又不彻底否定李吉甫意见。民国郑永禧倒是快人快语：衢名“不必援洪水界道三衢山为言也”。但他们都认为以三省交，衢取以四达为断。窃以为通三晋三秦、达三省三府的城市，全国可以罗列出不少，这个“衢”字不会对浙西荒蛮之地情有独钟。
至于以山命名州府，更不是建州设府取名之通则。《禹贡》中分九州，九州皆有名山，州州名无山：青州、兖州、冀州、徐州、扬州、荆州、豫州、梁州、雍州。后来，分东扬州列下八郡，也无一例以山命名：会稽、东阳、临安、永嘉、新安、西宁、静安、建安。唐武德四年（621），朝廷平李子通，在浙设八州：杭州、湖州、越州、处州、婺州、衢州、睦州、海州，没有一州以山为名。
再看看历史名城的命名吧。有示特产的，浙江最早的地级市嘉兴，三国时嘉禾旺长示瑞证，名禾兴，赤乌五年（242）改嘉兴；浙江最早的乡镇驻地盐官，因产盐而在西河设盐官，故名。有传递重大事件的，上虞相传是虞的出生地。余杭原是禹杭，说是大禹抵浙治水上岸之处。最多的是以企盼命名：长安祈长治久安，更名西安为安定西北；南京有紫金山、清凉山、鸡云山、石头山，却历称金陵、建康；杭州有吴山、孤山、宝石山、灵隐山，可古称泉亭、仁和、临安；雪乡希望四季长春；海畔但求镇海、宁波；所有要塞边关皆祈国泰民安：北平、南宁、东固、西安、镇远、永昌、西康、延安等。虽有的省名带山水字，但非以山水名，只是借山水确定方位与地界。
古代《衢州府志》的分野记载：“太史公曰，自初生民以来，事主曷尝不仰则观象于天，俯则法类于地，天则有列宿，地则有州域，而圣人统理之。故周官保章氏以星土辨九州之封域，皆有分星观妖祥。”《国土·志地》又云：“谓两浙当南斗婺女之分，入会稽一度，入牛一度，衢之分星当在十。”而“十”谓四通八达，天之衢也。这才是衢州命名之根源。同样，处州是隋开皇九年（589），处士星见于分野，故名。婺州，是隋文帝开皇十三年（593），以其地于天文为婺女分野名之，又因金星与婺女星争华而名金华。
衢州古城墙现遗址始于宋代
倘若问衢州城墙何时初建，回答“汉”，对。朝廷发文建城，江南在三国东吴赤乌三年（240）春，孙权签字下诏：“各郡县修城廓，起谯楼。”可回答“今龟峰之城亦不知其初建”也不错。阳朔二年（前23年），哀帝刘欣令柴宏守衢，驻军峥嵘岭，一山突兀，四顾无遮，居高临下，易守难攻，似乎无须筑城防御，只要填土石为备战工事便可。但朝歌无城墙，被姜太公顷刻踏平的教训，会使后朝加强防范，故筑土城也有可能。唐会昌元年（841），衢州刺史崔耿有《女楼记》：“衢州之城，成于龟山，峥嵘岭上”，其址仅绕山。归唐吴王汪华在休宁建城，也是利用万安山之险垒石而已；邻县遂安，唐武德四年迁县治至狮山南麓，也是简易地依山而筑。但衢州府山之城墙，是立州时营造的吗？东汉初平三年（192）置新安县时，嘉禾五年（236），郑平接替新安都尉守衢期间，陈永定三年（559）置信安郡，是否筑过土城？尚未可知。到天祐三年（906），武肃王钱镠命衢州刺史陈璋扩建城墙，但陈本有反意，自然不会尽力，只是让绕山脚之城墙扩为环山之城墙，估计是西至今马站底，北到今樟树底。出庭作证的有《十国春秋·吴越》中记载钱镠的责问：“樟不入城，璋非我畜也。”樟指当时北面一片樟林，另有前些年发掘的唐棺，说明城西当年是城郊闲地。
若说城墙是明代建筑，肯定没有什么支撑。府志有明代知府修葺记录：弘治十二年（1499），沈杰修城垣，并引石室堰水入城；嘉靖三十九年（1560），杨准防矿民攻城修城墙；万历十九年（1591），张尧文在城东北建钟楼，在府东建鼓楼；崇祯十三年（1640），张文达造谯楼女墙。这怎能在陈璋建的城中展开拳脚？肯定此前已有扩建。
是的。《衢州府志》《西安县志》说，北宋宣和三年（1121），方腊部队毁城，第二年，知州高至临重建城墙，并设迎和、南礼贤（光远）、西航远（朝京）、北永清（拱辰）、小南门清辉（魁星、八仙）、小西门和丰（通广），扩建到周长4050步。此后，或因洪水冲毁、战乱摧残、自然损毁等原因，进行多次修葺，直到元至正时周长九里30步。那时没有标准的测量仪器，多以步丈量。不论是按史上二三百步为一里，还是按现在一步1.5米计算，都在十二三里。这说明，历次修城墙均在宋时基础上加固，并未扩大。前些年发现城砖上刻有“开庆元年”“嘉定三年”年号，也证明今城墙属宋时遗存。
城墙砖上刻的“尉迟敬德” 是江南著名工匠的姓名
传说衢州城墙是户部尚书刘文静建议并设计，高宗宣大将尉迟敬德率泰山营来建造，这属假新闻，已是共识。武德三年（620），刘文静领新置的陕东道行台，急着要先去烧三把火，到9月，刘文静与胞弟文起被人诬陷谋反遭杀害。尉迟敬德是武德三年降秦王李世民，时李渊与世民父子有隙，皇子间也不和，且国朝刚立，战事不断，武德五年剿灭窦建德、王世充两部，六年又败刘黑闼等大军，九年又策动玄武门之变，在这最需智勇双全武将的关头，李世民会头脑发昏，遣左膀右臂的著名战将带兵南下，为一座对他上位无足轻重的地方建城墙？
或曰尉迟敬德是门神，城砖刻其姓名以壮威，保一城平安。传说的门神数十位，生前正直，惩治邪恶的英雄，不少成为门神，杨戬、哪吒、李靖、赵公明、关羽、张飞、赵云、黄忠、李逵、武松、鲁智深、林冲，唐代还有罗成、程咬金，宋有岳飞、杨宗保等，就是樊梨花、穆桂英、花木兰、梁红玉等女中豪杰也是门神，还有包拯、文天祥等文官门神。为何只选尉迟敬德在城头？论功德与影响力，他难排一号呀。
更为关键的是，古代门神是神荼、郁垒，唐代门神是钟馗。沈括《补笔谈》说，唐明皇一次得病，御医治月余未愈。一日，唐明皇梦见一个小鬼，牛鼻赤脚红衣，偷走杨贵妃的紫香囊和明皇的玉笛，追逐不成，那鬼飞来飞去，时隐时现。明皇正要呼唤武士，却见一个破帽蓝袍的大鬼伸手捉住小鬼，夺回宝物。明皇问其姓名，答曰“臣是终南山进士钟馗，专门降妖捉鬼，保天下太平”。《历代神仙通鉴》卷七四也记此传，并加上两句：“明皇诏画手吴道子图其相，悬后宰门。后世仿以驱邪。”于是，钟馗画像作为辟邪驱鬼的门神逐渐盛行，到宋代广为流传。宋神宗在除夕，遣入内供奉官梁楷就东西府给赐钟馗之像。民间岁末，商店向客户赠钟馗像，街市有跳钟馗的习俗。直到明清，年底各宫颁钟馗于诸皇亲家，各宫门安放绢画钟馗，祈长治久安也。这就是说，唐宋时，秦府护军尉迟敬德，没有可能取代钟馗之位。
那么，建造城墙的尉迟敬德是何许人也？陆春祥先生在一篇散文中告知大家。唐宝历825—827年，运河南端塘栖通济桥的设计、监造人是尉迟敬德。或许“尉迟大匠”被讹传为“尉迟大将”。猜想，这位尉迟敬德是江南民间建筑大师，可能发展成实力雄厚的建筑公司，并有产业链砖瓦厂。而且子传父业，一代一代延续到宋朝。故江南与运河两岸不少唐宋建筑物有“尉迟敬德”监造砖。民间手艺人都有在产品上镌刻自己名号的共识，既示对产品质量的负责，也是一个广告宣传。例如衢州城砖就有窑口的铭文，“鱼舡埠窑”“郑兆仁窑”“潘在珍窑”等。
疑义相与析，相析者目标一致，心情相同，属同一战壕的战友，有时虽有相悖的结论，但会随文字与实物资料的不断发现，是会百川归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