嘹亮
早上煮了碗面条,挖两勺自己腌的辣椒拌进去,一口下去,辣味直窜舌尖,浑身瞬间暖了起来,辣得带劲,吃得过瘾!
可吃到碗底,忽然瞥见两条细小的虫子,我心里一咯噔。立马拿出冰箱里那瓶腌辣椒,仔细观察,果真又找出几条,我一下子蒙圈了,明明照着教程做的,问题到底出在哪?
思绪瞬间拉回国庆回家腌辣椒的那天。母亲让我去田里摘些辣椒,说是中午烧个辣椒炒肉。我应了一声,放下手机,拎着小竹篮慢悠悠朝菜地走去。
到了菜地,我顿时眼前一亮,一下子来了精神,哇,这辣椒太漂亮、太能生了吧,密密麻麻地挂满枝头,好生招人喜欢。红艳艳的、青红相间的、青得发亮的,看得我眼花缭乱,忍不住摸摸这株、又碰碰那棵,越看越爱不释手,止不住要舌底生津了。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不如腌起来慢慢吃!我摘了满满一篮辣椒回家,母亲见了,嗔道:“你傻的呀,摘这么多哪吃得完?”“我要腌辣椒!”“你会弄吗,麻烦着呢。”“试试嘛。”母亲笑而不语,拄着拐杖回了屋。
我打小就爱吃母亲做的腌辣椒。以前家里穷,腌辣椒在餐桌上是实打实的“硬菜”,遇上冬春菜荒,甚至能当主菜,一日三餐吃腌辣椒。我上小学、初中时带的菜筒里,常年装着辣椒酱和黑黑的腌菜干。如今日子好了,腌辣椒成了我家餐桌上绝佳的调味品。小时候,我总是觉得母亲的手格外巧,她会“变菜”:鸡蛋都能烧出上十道菜来,常规的水煮蛋、茶叶蛋、荷包蛋就不用说了,还有煎蛋、辣椒炒蛋、冬菜炒蛋、蒸蛋、腌菜炒蛋……还有一种将鸡蛋与山粉搅拌在一起的吃法,我们方言叫“籽泼”,百度了一下,差不多就是“山粉摊蛋”或者“蛋卷”吧。母亲通常会切片汤煮,加入各种调料,那鲜美的味道,至今难忘。母亲腌的辣椒,也有好几种,青辣椒是整个腌的,红辣椒切碎,加入生姜大蒜,香香辣辣格外爽口。最绝的是油腌辣椒和辣椒油,用的油是自家山上的茶籽土法榨制的山茶油,香味浓郁、辣味纯粹。烧菜或煮面时,加上一两勺辣椒油,虽不见辣椒,但汤汁红亮,辣得上头,这才是刻在骨子里的“妈妈的味道”。
关于腌辣椒,我有两段难忘的记忆。小时候,总见母亲切辣椒、腌辣椒,腌完她会去门前的小溪里洗衣服、洗被子,有时候她会故意将一家人前两天换下的衣服,存到那天一起洗。我当时很奇怪,长大后才明白,切多了辣椒,手会痛,长时间钻心的痛,用水冲根本没用,只有在冰冷的溪水里长时间浸泡,那难熬的疼痛感才能慢慢褪去。
另一段故事是关于弟弟的。1989年秋冬,11月还是12月,记不清了。我和弟弟是孪生,他成绩本不差,可初二那年,因为家里负担不起两个孩子的学费,他执意辍学帮父亲干农活,任凭父亲用晒衣竿赶,也不肯回学校。那天傍晚,他突然出现在校门口,我又惊又喜。他红着眼睛,手掌和膝盖都磨破了,低声说:“我给你送腌辣椒,路上摔了一跤,瓶子碎了。”我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拉着他的手,“没事没事,人没摔坏就好。”他急着叮嘱:“千万别跟爸说,不然他会打死我的。”我连忙答应,拉着他去吃饭。第二天,弟弟在学校食堂吃了两个包子,就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回家。六十多公里的沙土路,弯道多、坡道陡。如今想起这事,我心里仍会涌上一阵酸楚。
父母已是鲐背之年,年轻时超负荷的劳作,让他们落下了一身病痛。母亲现在的身体条件,已经不允许她干腌辣椒这样的活了。
我将辣椒去蒂洗净,找出竹匾,把辣椒拿到门前的坪子里晾晒。第一次动手没经验,我按照手机上的方法,依样画瓢地干了起来。我也没敢放生姜、大蒜,怕腌不好,浪费了食材。我切的辣椒量不多,刚好装满一个罐头瓶,看上去,还像那么回事,就得意洋洋地拿给母亲看。母亲笑呵呵夸了我一句,转身找出一个食品袋,套在瓶子外面,再用塑料带扎紧。我当时还嘀咕,罐头瓶的密封性很好了,这不是多此一举吗?可第二天一早,我就看见袋子里积了不少辣椒水,这才佩服母亲的先见之明。“妈,怎么会有水渗出来呀?”“都这样,过一天就没了。”生活里的智慧,果然都藏在这些不经意的细节里。
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问起腌辣椒长虫的事,她回答:“可能是盐放少了,也可能晾晒辣椒的时候被苍蝇爬过了。下次回家,我亲手给你腌一瓶。”“不用不用,周末我回家,您教教我就行。”
我一定要把这门手艺学会,不仅是为了那口熟悉的辣味,更是为了传承那份藏在腌辣椒里沉甸甸的爱与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