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友铭
又到了一年一度新英格兰地区欣赏枫叶的季节了。30年前母亲来美国探亲访友,并参观各地博物馆和美术馆的事情依然记忆犹新。
一
我的母亲徐润芝(1927—2011),是中国著名女书法家、文博专家、西泠印社社员和国家文物局考古训练班第一期学员,被誉为上世纪50年代初文博考古界的“黄埔第一期”精英。
母亲祖籍衢州,1927年12月3日生于海宁。外公徐焕奎早年毕业于浙江医学专科学院(浙江大学医学院前身),曾任海宁县医院院长,是当地颇有名气的西医,精通英语和德语;后举家移居衢州,自办西医诊所,酷爱书法,与衢州文人、弘一法师的艺术传承人程本一先生是至交。外婆陈鼎新,出身福建官宦之家,原名陈娴,进步女性,拒绝缠脚,自己改名“鼎新”,崇拜“鉴湖女侠”秋瑾,梦想成为“革故鼎新”之女士,青年时期和外公赴杭州求学,是浙江女子师范学校第一届毕业生,长期从事教育事业。
母亲自幼受家庭影响,酷爱文学和书法,中学时就有文名;16岁时作七绝《咏红杏》诗“曾拂东墙艳上林,至今林下少知音;一枝斜倚幽兰侧,欲卸红妆缔素心”,获得外婆赞许。母亲66岁时还特意用小楷书写此诗,并题跋: “此为余五十年前旧作,曾得萱闱赞许,书志不忘。”
母亲1950年毕业于浙江大学文学院中文系,后在华东文化部文物处、南京博物院、浙江省博物馆工作,从事文博工作40年。一生致力于文学、历史、诗词研究与考证、书法碑帖与文博事业,留下了许多珍贵的唐、宋、明文学家和书画家研究的学术成果与自己创作的独特的书法艺术佳作,曾题写浙江温岭洞天摩崖“天下悬空井”(1962年)、杭州西湖三潭印月“我心相印亭”(1983年)、浙江桐庐严子陵钓鱼台“汉光武与严子陵书”碑刻(1984年)、江苏扬州园林行书楹联(1984年)、湖北武昌黄鹤楼行楷碑刻清诗七绝(1985年)、衢州孔氏南宗家庙“思鲁阁”匾额(1988年)、河南神墨碑林“北宋永昌陵”(1991年)、江西南城县麻姑山“颜鲁公大字麻姑仙坛记”(1993年)、湖南常德诗墙“名薛瑄武陵晓泛诗(1995年)、衢州烂柯山“烂柯仙境”(1996年)等。
母亲一生与书籍为伍,与书法相依,终生勤奋好学,身教言传。她对学生要求甚高,特别对子孙的教育更是一丝不苟。她常常教导我们要自强不息,“人生应以松柏之坚贞长青”,鼓励我们在海外要努力学习中国历史、文化,特别是中国的书法之术。当见到双胞胎孙子、孙女6岁学着舞笔弄墨、提刀治印时,母亲兴奋不已,分别赐字,希望孙辈们能传承奶奶的书法事业,发扬光大。
母亲还是一位中华文化对外交流的友好使者。她生前曾随西泠印社代表团访问过日本,交流书法,致力于弘扬中华文化。
二
1994年秋至1995年春,母亲在美国探亲访友的6个月期间,参观了波士顿艺术馆、耶鲁大学艺术馆、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费城艺术馆、宾州大学艺术馆、华盛顿莎可乐艺术馆。面对众多国宝级书法珍品,母亲激动不已,常与我分享心得。当时,我太太正在耶鲁大学艺术馆帮助编排馆藏印章图列和中英文解释,她来美前是浙江博物馆的助理馆员,这次母亲驾临有如神助,获得专家宝贵指导。
母亲在耶鲁大学艺术馆有幸看到了许多馆藏精品,如吴昌硕的石鼓文手卷、董其昌乐至论行书手卷、吴宽香山九老行楷书、郑燮长条挂轴楷书、倪承宽垂挂式行书、康有为挂轴行书、梁启超楷书对联等,并做了相关参观笔记,准备回国发表观感文章。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是世界上最重要、最具影响力的艺术博物馆之一,每年吸引超过600万参观者。该馆建于1870年,位于纽约市中央公园东侧的第五大道,馆舍雄伟,被誉为“世界三大博物馆”之一,与巴黎卢浮宫、圣彼得堡艾尔米塔什博物馆齐名。
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参观期间,母亲对国外博物馆馆藏中国书画作品了如指掌,如数家珍。特别对黄庭坚《廉颇蔺相如列传》草书手卷看得最仔细。记得孩提时,母亲常赞赏黄山谷的书法笔墨豪放,如今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亲眼目睹北宋书法宗师黄庭坚大作,敬佩不已!母亲还对馆内展出的一幅巨幅山水画也提出了自己的考证见解,是否真品有待商榷。
在波士顿艺术馆参观期间,母亲还特意在文征明的巨幅行书前拍照留念。波士顿是杭州的友好城市。1982年,波士顿市长凯文·怀特曾访问杭州,我作为翻译,见证了友好城市的签署仪式。
美国国会图书馆的中文馆藏有图书约100万册,是中国之外收藏中文图书最多的图书馆。母亲在访美期间待得最多,时间花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国会图书馆。她每天按《美国国会图书馆藏中国地方志目录》,在国会图书馆查阅中国古籍与书法资料,受到馆内工作人员和学者的尊重和协助,对她的学术研究与书法创作产生了重要启发。
在国会图书馆,母亲不仅结识了来自各地的新朋友,还与许多大学时代的老同学和学长重逢。他们为她查阅文博资料与古籍善本提供了极大便利。母亲在阅览室看书时,身边总围坐着一群研究中国文学和历史的教授、学者。博士和硕士生向她虚心求教,母亲亦仔细耐心解答。馆方负责人曾对我说:“您母亲博览古今,学识渊博,令人敬佩。”
当馆方知道我母亲不但是一位资深的文博专家,而且是一位中国著名书法家时,纷纷向她索求墨宝,并特邀她为之阅读过的古籍诗书备考批注,以便后人来馆查阅。值得一提的是,我母亲是首位在美国国会图书馆留下墨迹的中国书法家,她对此引以为豪。
母亲以翰墨丹心与学识胸怀,留下的不仅是碑刻与著述,更是一份永恒的精神遗产。她的身影已远去,但她的书法,文著、教诲与情怀,将如同她当年访美所留下的印记,长久滋养我与三个孩子,也激励着我们继续传承中华文化与书法精神。最后,以母亲生前在绍兴纪念王羲之的兰亭雅集书法纪念活动中,即兴所作的诗句, 结束对母亲的怀念感恩之心——“千古流觞处,兰亭访右军;银河天上水,化作墨池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