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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日报

一半是厮守 一半是别离

日期: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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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3版:我与衢报40年征文       上一篇    下一篇

  黄材运

  下午三点,太阳最辣,尽管时序早已入秋,但天气依然炎热。副总编汪锡华接到印刷厂电话,告诉我明天出版的《衢州报》已经印好,我急匆匆出门去印刷厂拿报纸。

  那是1985年10月间的事,《衢州报》开始试刊,议定1986年元旦正式复刊成周三报。其时,我正在老家全旺与人合办一个小学复习班,红红火火,大有燎原之势。接到先期调入衢州报社筹备组的好友范列来信,说衢州报社要招聘一名收发员,他向领导推荐了我,问我愿不愿意。我当然愿意,这可能意味着一次跳出农门的机遇。

  那时的印刷厂在大南门外,现在的南湖碧苑,衢州报社办公地点在天宁寺隔壁的居民楼二楼。我走出二层的门时,隐隐感觉有点不舒服,但因为任务在身,还是坚持下楼。到一楼打开自行车锁后,全身冒汗,手开始哆嗦,就锁车上楼。我拽着楼梯扶手,十分艰难地返回报社,踉踉跄跄到了汪总办公室想向他汇报。汪总戴着老花镜,看到我脸色铁青、浑身汗水,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我“咣”一下就倒在汪总背后的钢丝床上。这可把汪总吓坏了,大呼:“陆方才!快点!快点!”陆方才、刘志刚、周小平、耿海岩一帮编辑记者听到呼叫,迅速赶到。汪总马上给南街上的电视台打电话要车,打算送到人民医院抢救。

  当我被陆方才背在背上时有了知觉,一帮人七手八脚地帮着从楼梯上扶我下楼。神奇的是,我到了楼下,被弄堂里的凉风一吹,醒了。在路边等电视台面包车时人已经很新鲜了,我就跟陪我去医院的郑炎生说,我已经没事了,人也不难受,就不去医院了吧。老郑说,还是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放心点。如我所预感,抽血化验后,啥事也没有。好巧不巧,化验医生是范列妈妈,她跟我解释,人就像一辆自行车,偶尔会脱链,踩几下,它自己就接回去了。

  总之,虚惊一场。

  那时,除了收寄报纸信件之外,我还兼有一项特别繁琐的工作——通联。每天要收拆一大堆来稿,并一一登记这些稿件的作者、详细地址、主要内容等,非常忙碌。忙碌之余,我会在晚上看点书,写点小文。来衢报之前,我就给《金华日报》和市广播站写了大量的稿子,有一些文字基础。那时,我年轻气盛,喜欢鲁迅,喜欢杂文,有感触时,抽空写了《点金术的启迪》,交给汪总。不知是批评还是表扬,汪总问我是不是从哪里抄来的,随手签发刊登在《衢州报》上。之后,汪总私底下让我帮他看看言论稿,还特别交代,不要有顾虑,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改错也不会怪你。

  另一位副总编庄月江分管《衢州报》副刊版块。早就听同事说他的短篇小说《苹果树下》在全国都相当有影响。《苹果树下》写的是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参战期间,一支小分队在风雨交加之时夜宿苹果园。翌晨,战士们将风雨打落的果子一一拣起,全部归还朝鲜老乡。小说在《金华日报》发表后,被《解放日报》转载,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配乐播出,《工农兵画报》改编成连环画。我就问庄总要来学习。

  第二天一早,庄总悄悄来到我的办公室,从屁股袋里掏出一张发黄的《解放日报》——我不明白仅仅十多年的报纸就发黄了,看上去很有年代感。然后,他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两包榨菜,他告诉我,刚从老家海宁斜桥带回来的。斜桥榨菜可是举世闻名的,中国榨菜与欧洲酸菜、日本酱菜,被誉为国际三大名腌菜,而中国榨菜以海宁的斜桥榨菜为代表,脆嫩鲜美,配粥绝佳。同时获得庄总馈赠的精神与物质的双重礼物,让我开心了好几天。

  2017年的夏天,我参加了一个晚宴,提前到达酒店,朋友周校长拿着当天的《衢州晚报》,念了一则讣告,是丁自立病逝的消息,他曾担任过《衢州晚报》副总编、日报编辑部主编等职务。突然,听到这个噩耗,我非常惊讶,浑身发抖,几近失态。晚宴上语无伦次,食而不知其味,恍惚中全是和小丁交集的画面:他1986年从杭大新闻系毕业分配到衢州报社,我领着他去买饭菜票;去南湖小商品市场置办牛仔裤,帮他讨价还价;披着晚霞与他漫步在荒野的田塍路上畅谈人生……说不清楚是伤心还是悲痛,晚宴结束各自散去后,我静静地躺在鹿鸣大草坪上抽着烟,在缭绕的烟雾中,参悟生死,想着初来乍到时小丁的胆怯和害羞,他的结巴,他的脸红……我忍住了泪水,却无法忍住无尽的哀叹。

  由此也想到自己。当年因为农村户口解决不了,报社又无法放我出去采访写稿,没有锻炼和展示的舞台,转正无望,这是一个个人力量无法逆转的时代底色。茫茫前途中一片黯淡,只有放弃——辞职了。

  1988年,我在市区开了一家裱画店。女朋友与我失联后,一直没有我的消息,她就通过每天查阅《衢州报》来捕捉我的信息,还真让她看到一则报道我小店开张的消息,久别重逢,我们重归于好。店里生意不错,就是巨大的付出与微薄的报酬不太匹配,常常捉襟见肘。但业余不忘写稿,陆陆续续在衢报的《三衢揽胜》和《橘颂》专栏上写一些散文。1991年,在《衢州日报》举办的“椪柑杯”散文比赛中还得了个三等奖。次年,又侥幸获得了全省散文大奖赛二等奖。

  贾平凹曾经说过,他的写作完全取决于上天赐予的灵感,如果哪天灵感消失了,写作的源泉也就枯竭了。1994年,著名画家周一云先生去世,我很想为他写篇纪念文章,我们之前交往频繁,对他很熟悉,如果在以往,这种有感而发的文章应该一蹴而就的,很多画面和词句会纷纷袭来,但这次却没有,一篇小文,让我费了很大的劲。突然就感觉到某种灵感的东西被人拿走了。

  因为裱画店的收入大不如人意,我就拓展业务,做起书画生意来,天南海北地跑,这一跑就将写作放下了二十年。

  命运在2012年底拐了一个弯,刚刚参加工作的女儿黄炊莫名其妙地患上白血病,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我们一家在磨难中,却有一帮与女儿同样身份的大学生村官在为我们悄悄筹款。一万多元的善款我们没有要,将它转捐给了安徽黄山的一位罹患肝癌的贫困大学生村官,不经意间引发舆论关注,被中央电视台、《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中新网、《浙江日报》等多家媒体报道,家乡媒体更是不遗余力,衢报在2013年追踪报道了一年。我也因此再次与衢报发生重度关联。时任《衢州晚报》编辑部主编的范列坦言,在编我们一家与病魔作斗争的稿子时,有种自己亲人的疼痛感。他出差到北京开会,还特意到位于北京郊区的河北燕达医院来看望我们。衢州电视台也赴河北拍摄了第二届最美衢州人的女儿黄炊。

  奇怪的是,经过这次生死搏斗,此消彼长,我做书画的兴趣消失了,写文章的热情激增,大约就是人们常说的“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同时为你打开一扇窗”吧。

  因为陪女儿治病时每天都写日记,就将那些日日夜夜的担心、欣慰,失望、希望,冷酷、温暖的经历串成一本日记体散文集《花谢花又开》出版了。孩子病愈之后,我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写了很多衢州本地的山水名胜的散文,发表在衢报上。

  近年来,我的兴趣转向文史研究,挖掘了衢州先贤江景房、赵抃等大量史料,以及历史名人蔡襄、文同、周敦颐等与衢州的关系,写了一系列文史类文章,陆续发表在衢报上。

  四十载光阴,回望与衢报交往的点点滴滴,里里外外,一半是厮守,一半是别离。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浙江省作协会员,自由撰稿人。笔名季郎,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海外版》《浙江散文》《中国作家网》等多种报刊网络。1992年获“城东杯”浙江省散文大奖赛二等奖,2022年获“南孔杯”全国廉洁文学大赛三等奖。2014年出版日记体散文集《花谢花又开》,并获衢州市第二届文艺精品“南孔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