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婕妤
夏天的溪,是用来躺的。
冰凉的水漫过四肢,空旷的蓝天镶嵌青山,缓缓淌过眼睛。溪水向上托举躯干,使人产生漂浮感。精神,变得轻盈。水声潺潺,夹杂着虫鸣鸟叫,耳朵的嘈杂被清空,同时陷入柔软的、可触摸的自然。
我小时候最喜欢夏,不仅因为假期,更因为夏日里,生命最繁茂——虽然颜色不及春秋鲜艳,但万物沉浸在绿色的滋养中,溪水欢快流淌,一切都氤氲着丰沛的情味。
躺溪的习惯,就是从那时养成的。傍晚时分,父亲拿着游泳圈,招呼我入水。长长的溪,从两山相对处奔涌而出,又在村前的平地汪洋起来。和缓的水流吸引人靠近,我的屁股坐在游泳圈里,四肢浸入水中,享受凉意的抚慰。
水声哗哗。父亲的叮嘱,渐渐模糊,好似被水声隔离,又好像是记忆的纱幔垂落……
长大后的躺溪,又有了新的玩法。和食物一起躺溪,是最惬意的,将西瓜和葡萄浸在溪水中,溪水带走水果内里的“燥热”,入口冰凉凉的,甜味在口舌蔓延。浸葡萄时不小心,有一两颗随水而去,立即扑棱四肢追赶。看它们在水花中翻腾的身影,忽然想起古人常玩的曲水流觞:以水做餐盘,让食物“躺溪”。于是我用石头搭起一条“长城”,从小溪中分出一条小小溪。
简易版的曲水流觞开始了,盛着食物的漂亮小杯顺水而下,我们守在一边等待美食的靠近——躺溪的本质就是等待,等待跨越千山万壑的水珠,来到我们的身边。
除却温柔地躺在溪水的怀抱,躺溪还有更激烈的玩法——漂流。选取落差最大的水段,豪情满怀地与水一起冲下高坡,将尖叫声填满山谷,灵魂被猛然一撞,飞出身体两秒,随后回归。水珠也一样,它们欢快地朝着天空奋力一跃,激出飞溅的水花,再跳回溪的怀抱,流淌。人与水的接触,恰似星星忽然亮满天空,皮肤上的点点凉意应和着朗笑,冲刷掉积郁的心情。
畅快地来去,溪水如此叮咛。
夜幕降临,溪更凉了。我泡在水中,出神。我们总是躺在最平稳的地方,四四方方的床或平坦开阔的大地,因为我们总是喜欢最稳定的生活。
重力是永存的,人好像只能笨重地行走在天地间。鱼畅游在透明的水中,鸟悬停在无垠的天空,它们看起来,似乎比我们自由。所以人类想尽办法摆脱重力,制造出飞机、飞船,冲向未知。
我也向往游鱼、飞鸟,向往“全空”的境地,于是,我躺在夏天的溪水中,任水将我温柔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