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鲁东 记录:汪志勇
站在衢州古城文化旅游区水亭门历史文化街区的石板路上,我总爱低头摸一摸身上这件靛蓝色的布衫。这是4年前我在网上买的,衣摆处特意加了几处补丁,袖口磨得有些发亮,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自在。手里那把蒲扇的扇柄被我攥得光滑温润,扇面的每一道纹路里都记录着我和游客的故事。
有人说我把“济公”演活了,可只有我知道,这不是“演”,是我把藏了大半辈子的表演梦,安在了衢州古城的烟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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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上课别睡觉”说成“上课要睡觉”,同学们笑作一团
我的表演瘾,早在4岁时就冒了头。
那年,我爱上了唱样板戏,家里的舅舅们更是戏迷:有的演郭建光,有的演刁德一,有的演胡司令,我母亲演阿庆嫂,而我总是抢着演杨子荣。
小小的我穿着简易的戏服,跟着舅舅们比划唱腔,台下家人的笑声,成了我最早的掌声。
这份喜欢到了上学时更盛。1980年,我正读初一,班主任看我平时爱说爱笑、爱帮同学组织活动,就把文艺课代表的担子交给了我。
以前联欢会没有专业道具,没有现成剧本,连舞台都是用课桌拼的,可我却像得了个宝贝,每天放学都留在教室里琢磨:怎么让节目有意思?怎么让同学都愿意上台?
第一次组织元旦联欢会,我熬了三个晚上在作业本背面写满脚本。没有手机电脑,我就蹲在教室门口观察课间百态:张三上课偷偷睡觉被老师敲桌子,李四和王五为了半块橡皮吵得脸红,这些日常被我改成小品《课间十分钟》。
可脚本写好没人愿演——同学都害羞,我急得直挠头。最后自己顶了“睡觉的张三”,拉着同桌演“老师”、班长演“劝架的李四”。排练时同桌总笑场,一句“上课别睡觉”说成“上课要睡觉”,同学们蹲在后面笑作一团。
演出那天,拼起的“舞台”铺着借来的红布,麦克风效果不好我就扯着嗓子喊。当我演到“被老师敲醒,慌慌张张把课本拿反”的情景时,台下笑成一片,连班主任都乐了。那一刻我很开心,站在台上把快乐传给别人,是件多棒的事!
到了高中,我的“文艺瘾”更重,还主动报名全校小品比赛。
为了写好剧本,我仔细观察人物特征、模仿神态,熬了好几个晚上终于拿出满意的作品,最后还得了奖。毕业后,我没像同学想的那样考艺术学校,而是想成为一名军人,最终幸运地通过校招进入了部队。
当小品演完,台下响起掌声时,我忽然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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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我如愿穿上军装,成了空军航空兵地勤兵,所在部队是训练团。
军营生活不轻松,每天早出晚归去机场,专注维护自己负责的飞机。忙碌之余,我总忍不住琢磨:要是把军营的故事编成小品,会不会很有意思?那时候我就暗下决心,不管以后做什么,这份喜欢不能丢。
1990年,我退伍了,被分配到巨化公用公司,成了一名电信机务员。那时候的单位每年都搞小品比赛,员工们也都爱凑这个热闹。
我刚到公司没几天,就听说了许斌老师的名字。大家都说他是“全才”,能编能导能演,排的小品每次都拿第一。
第一次见许老师,是在公司排练室门口。那天我值完班路过,听见里面传来笑声,只见许老师正在排35年厂庆的节目《喜随春风来》,他演一个“退休老工人”:退休后回了老家,这次特意回厂看看顶职后的儿子工作情况,以及巨化的发展状况。他的动作特别自然,连皱眉、叹气的样子都像真的老工人,我看得入了迷。
“小伙子,你也喜欢小品?”不知什么时候许老师站到了我身后。我吓了一跳,手里的饭盒差点掉了,脸一下子红了,结结巴巴地说:“许老师,我……我也想学排小品。”
我以为他会拒绝,毕竟我只是个刚入职的新人,没什么经验。可许老师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喜欢就来,咱们一起琢磨。”
这句话让我踏进了小品表演的大门。
我从没因为表演耽误本职工作,反而因为表现好,当上了电信接线班班长,负责排除各类电信故障。
白天我是不苟言笑的“接线师傅”,吃完晚饭就躲进家里小房间,对着镜子练台词、抠动作,还挑战各种夸张的脸部表情。
许老师常教我:“演角色不是学样子,是要懂角色的心思。比如你演一个机务员,就要想他每天处理那么多故障,会不会累?遇到脾气差的用户,会不会着急?”为了琢磨角色,我把许老师编的剧本都抄在小本子上,工余时间就掏出来看;在车间里,我故意模仿剧本里“老工人”的步态,一步一步走得稳当;吃饭时还对着同事练“服务员”的台词,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有一次为了练小品里“摔倒”的动作,我在宿舍里反复摔,膝盖都青了,可我觉得值,只有练到自然,演出来才像真的。1992年我第一次参加公司小品比赛,站在舞台上看到台下许老师冲我点头。
当小品演完,台下响起掌声时,我忽然哭了。不是紧张,是因为我知道,我把“喜欢”变成了“能行”。那一次,我们得了一等奖,许老师把奖杯递给我,说:“鲁东,你有这方面的天赋,别浪费了。”
从那以后,我更痴迷了。不管工作多忙,从没停过排练。别人休息打牌喝酒,我在琢磨台词;周末休息就找老师、同道中人切磋,看他们怎么表演,把技巧都记在脑子里。我知道,这份热爱就像一颗种子,在心里慢慢发了芽。
是啊,工作再忙,也不能丢了喜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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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我利用业余时间读了土木工程本科专业,2007年通过公开招聘,转到了土建管理岗位。2015年5月被衢化城投(后更名为柯城区建设投资发展集团)作为人才引进到了新单位。
从电信接线工到土建工程师,跨度很大——以前我面对的是机器、设备及线路故障,现在面对的是基建项目。地基、梁、柱、板、钢筋混凝土,这些就是我工作中不说话的伙伴。
很多人以为,土建管理要天天泡在工地,其实我们不用每天去工地,只有重要节点才会去验收,时间也不固定;平时工作重心在项目过程的安全、质量、进度控制,以及问题的解决。即便如此,工作忙起来还是会顾不上表演,有一次赶项目进度,我连轴转了好几天,累得差点忘了自己还有这个爱好。
可心底的那团火,没那么容易灭。有天晚上忙完工地的事,已经快十一点了,我走在工地的小路上,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忽然想起以前在车间里练步态的样子,就忍不住放慢脚步,模仿小品里“老工程师”的姿态——背有点驼,手里空着却像攥着图纸,一边走一边点头。没走几步,身后传来笑声:“鲁工,你这是在演小品呢?”
我回头一看,是工地的师傅。我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说:“就是瞎琢磨。”他却说:“我看过你演的小品,演得好!你可别丢了这本事。”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的门:是啊,工作再忙,也不能丢了喜欢的事。
从那以后,我又开始挤时间练表演:家里的桌子成了“舞台”,我对着墙壁练台词;早上起得早,就去公园压腿、练站姿,遇到晨练的老人看我,我也不害羞,还会主动打招呼;遇到好的剧本片段,就用手机记下来,午休时在宿舍里念,连吃饭都在琢磨台词。
我是古城的“济公”,摇着破蒲扇,给游客讲历史、传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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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衢州古城文化旅游区管理中心的负责人找到我,问能不能演个角色,给游客讲讲古城的历史,也为衢城树立一张名片。 一开始我没头绪,琢磨了好久,决定先试了试化身“哪吒”。5月1日亮相那天,找我拍照打卡的小朋友特别多。看着孩子们的笑脸,我忽然有了启发:要选一个老少皆宜、大家都熟悉的形象。
这时我想到了济公——他深受老百姓喜爱,全国人民都知道,不仅接地气,还带着“济贫救苦、传递温暖”的正能量,和我们的志愿服务特别契合。
决定后,我就开始琢磨细节:找出了游本昌老师表演的“济公”电视片段,从举手投足,到眼神语气,反复琢磨。在小区里练习时,走起来愈发有济公那份无拘无束的洒脱劲儿。
第一次以济公形象在水亭门亮相,我心里挺紧张。早上七点多就到了街区,换好衣服站在天王塔下,手里摇着蒲扇,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直到有个游客走过来,好奇地问:“师傅,你是演济公的吗?”我定了定神,笑着说:“是啊,我是衢州古城的‘济公’,要不要听我讲讲天王塔的故事?”
我没像背书一样讲历史,而是加了些小故事,还模仿老人的语气,逗得游客哈哈大笑。
有个小朋友拉着我的衣角问:“济公爷爷,天王塔里有妖怪吗?”我笑着说:“没有妖怪,只有好听的故事,你要是喜欢,下次我再给你讲。”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古城的“常驻济公”。只要有空就来街区,给游客讲天王塔、水亭门的历史,还会主动互动——教小朋友摇蒲扇,跟老人聊家常,和大家拍照打卡。走到大街小巷,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尤其是大妈们,一看见我就会笑着喊“济公”,听到这声称呼,我就觉得特别亲切。
我的表演,也成了家里的“快乐源泉”。母亲今年快八十了,以前总担心我“不务正业”,后来看我演济公开心,游客也喜欢,就开始支持我,还主动说:“我也来试试。”我教她演“济公的邻居”,跟我搭戏;妹妹喜欢拍短视频,我们一家人经常在家拍搞笑片段。我演济公,母亲演卖菜的老奶奶,妹妹演游客,镜头里大家笑得前仰后合,家里的气氛特别好。
母亲常说:“你喜欢就好,只要你开心,我们就支持你。”
现在的我,有两个身份:工作日,我是柯城区建设投资发展集团的工程师,在项目上盯安全、抓质量,确保每一处工程都合格;休息日,我是古城的“济公”,摇着破蒲扇,给游客讲历史、传温暖。
有人问我:“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折腾,累吗?”
我总是笑着说:“不累,因为这是我喜欢的事。”
有时候,我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就一边摇着那把破蒲扇一边想:要是当年没鼓勇气找许老师学小品,要是当年因为土建工作忙就放弃了表演,现在的我会少多少快乐?
我知道,只要衢州古城文化旅游区还需要“济公”,只要游客还愿意听我讲历史,只要家人还支持我,我就会一直演下去。因为这份热爱,早已成了我生命里的一部分,像天王塔一样,稳稳地立在我的心里,永远不会倒。